第40章 葬礼（下）

黄浦江东畔，远没有西岸繁华。如果说租界和华界是两个世界，那么此时的东畔更像落后了几个世纪……

远处几个住户家的小孩儿，已近隆冬的季节，却身穿单衣，有俩小小子还光着脚丫。他们瞅着闯入他们生活的对岸人，一阵好奇。而秦铮墓前的那小山般的贡品，更是让他们口水直流。从他们的眼神中能读懂，这些东西就是家里过新年的时候，也没有见过，更别提把它们送进自己的小肚子里。

一人一把老式铜钱撒进了墓穴，封土渐渐遮蔽了墓道。一条生命彻底告别了人间，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礼成，孝子三叩首！”凌扬的声音在旷野中飘荡。易墨从他手中接过线香，恭敬的插在黄土堆砌的“香炉”！秦易墨拉着家姐的小手，一起跪倒在墓前，向着养育他们姐弟多年的生父做最后的道别。

突然天空中多了许多乌鸦的啼鸣，小五窜到易墨身边小声说道，“哥，跟着的那些人都走啦！”

秦易墨这才长出一口浊气，“走了就好，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小五指得那些人，其实也是一些想在这世道活得容易一些的家伙。路老头本打算要给他兄弟秦铮准备许多的陪葬品，但是被秦易墨一口拒绝，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易墨可不想前脚刚把老爷子葬下去，后脚就被人重新挖出来。他太明白历史的走向，再过几年，那个兵慌马乱的劲，什么都能被抢个精光。

从入殓到下葬，有心人肯定会盯梢，唯一陪葬的就是一只易墨小时候穿过的虎头鞋，而另一只他想让阿姐留给自己的儿子，那是他父亲唯一留下的念想。

“师弟，辛苦大家把老爷子的坟踩平吧，封土堆就不要啦！”易墨话刚说完。

一大伙孝子贤孙就蜂拥而上开始了原地踏步。一个小时后，剩下的那三个坟头也不见了踪影，地面齐整仿佛它原本的样子。

“老路，记好了吗？先从这里开始盖，垒一圈围墙，把标好的图纸给阿姐一份，让那小家伙有一天回来能跪拜对坟。”易墨对着管家老路嘱咐道。

一阵幼儿欢乐的笑声打断了想要张嘴说话的老路。

易墨闻声，扭转脖颈，“你小子，可以啊！今天够给你爹长脸，因为带你出来，我都快成秦家的公敌啦！儿子，你爹把该做的都替你做啦！以后就要靠你自己啦！”

易墨说，小儿子笑。易洛看着这一幕，却把头扭到一旁不想让人看见她眼中的泪光。她明白，生离死别的画面不远啦！

“你们几个小家伙过来！”易墨突然对着远处看热闹的那几个小孩儿招手喊道。

小孩子也不认生，很快来到他的面前。易墨让小五给这些小家伙分了好多吃食。

“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不要抢，回家就说东家给的，你们的父母不会为难你们。”易墨向这些小孩交代着。

“东家？你是我们东家？那埋下的是秦爷爷？”一个小男孩仗着胆子问道。

易墨点头，没想到几个小家伙一起跑到秦铮墓的位置，跪下就磕响头。

“秦爷爷，小狗子给您磕头啦！您是好人，那些小鬼不会欺负你！”小狗子对着坟墓的方向啼哭着。

几个小家伙也跟着一起哭了起来。

“这老地主也算结了善缘！”易墨当然知道这里面的故事，别看秦枫年老爷子买下了土地，但一直没有指望着地里刨食的佃户们发财，秦铮也有样学样，一直在生意上使劲。这四十亩土地上有不少庄稼人，秦家也没有让他们搬走。大手一挥，让他们有多大能耐就对土地使多少力，全是他们自己的粮食。秦家一粒米也不要。

就是这样，这些佃户们也很实在。每年都会给秦家送不少粮食，秦家人少每年根本吃不完。老头子一看这样浪费粮食，就让人来传话，“不用再送，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要是谁再往租界送粮，就不让他再种秦家的土地。”

但是这些朴实的农民仍然一如既往，秦家的口粮就没断过。老秦家这些年对这些佃户唯一的要求，就是麻烦照看好眼前的这处墓地……

“这秦家也算祖上积德，要不然这荒郊野外的，又没人专门来守墓。刻薄寡恩？坟早给你刨个屁的啦！”易墨也是一阵感慨，“谁说好人没好报！”

“我的大师弟啊，我都不好意思麻烦你。但谁让你腿脚利索。劳您驾，跟着这些小家伙走一趟，通知秦家土地上的所有佃户，今天东家请他们吃肉喝酒。”易墨对着凌扬恳求道。

“小事一桩，我去去就来！”凌扬转身就走，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你也是胡闹，小凌子哪知道人都集中在什么地方，我跟着一起去！”老路一脸“责怪”地向易墨说道，心里却像吃蜜一般，老头知道是老四心疼他。

“骑马去吧！”易墨又道。

“老路上马，我牵着你！”扬仔话刚说完，路家一帮孝子贤孙就把他齐力送上马背。

阳光下，一位健壮的汉子牵着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位年轻的老者。身旁围着几个半大的小子。

“骑大马，骑大马，将军身披金色甲。马蹄声声祁连去，荒草丛中只剩马……”

易墨看着几人离去，转头对易洛道，“阿姐，我实在不想浪费这些吃食，这些祭祀用的熟肉，与其摆在这里腐烂变质。不如分给乡亲们，让他们沾沾荤腥。”

易洛对着弟弟嫣然一笑，“阿墨，你想如何做，就如何做。阿姐也想看看，这些老百姓的生活到底是何种样子。刚才有几个小家伙都光着脚丫，这天寒地冻的都能把孩子冻坏喽！”

“姐你是真宠我，易墨谢过啦！我明知道我背上这小子不可能记得住，但我就是想让他看看这真正的世间到底是什么样子！他有多幸运，生下来就衣食无忧，财物不缺。”易墨看着易洛的眼睛认真的说道。

“姐，我也想替咱爹，咱爷爷奶奶，还有娘亲多积一些阴德，让他们在那边好好保佑秦家这个小独苗，平安健康的长大……”易墨忽然抬头望了一眼太阳，阳光是那样的刺眼……

“阿墨，姐知道！”易洛说道。

她嘴上话音刚落，有一句话在姐弟二人心中同时响起。

“计划，要开始实行了吗？”

“计划，从今天开始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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