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老套筒与汉阳造

一列火车缓缓从泺邑府开出，这列走津浦线北上的大家伙向着它的目的地——津门进发。而有一伙人也在早些时候，坐着火车往方向相反的金陵而去。

一位梳着寸头，有着杂乱且浓密络腮胡的大汉，看着仓库里新堆入的家伙什儿。不知是该哭还是笑，那嘴角勾起的那股向下的弧度，显然能证明他心里的无奈。看着那一多半的老套筒，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心酸。

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那些莫辛纳甘洋步枪，变成了老黄历一般的老套筒。嘴里还不停地嘟囔，“要是汉阳造也还凑合呀！”

没人可以回答他的问题，张林已经揣着银票往南去了。张效坤想过黑吃黑，一个流氓头子还敢挣他堂堂大帅的钱财，是哪个人给他的勇气。但那一句不敢辜负吴大帅所托，有些想法只能就此作罢，很多事就成了绝对的隐秘。

张林和吴大帅有过往来，他在沪上时有所耳闻。自己又与吴将军是对立的阵营，“为何要帮自己？难道是想让我脱离了奉系？不可能，二傻子才会做这样赔本的选择！唉，真是小哑巴嘴馋吃特么黄连，丢了军火，还不能朝张雨亭要！老子攒点家当容易吗？我不就是想多点儿兵马，贼老天你就这么帮老子！把老子逼急啦，拿大炮轰你狗日的！你奶奶的！”

张狗肉望着那一仓库“老家伙”暗自伤神时，张六子却是一脸冰霜的坐在沙发上不发一言。蛋子认真履行着心腹忠臣的职责，没有添油加醋，没有落井下石。只是把他听见的、看到的，一五一十告诉自家的少东家。

“吴大帅秘密派人给张效坤送武器！”，“东亚商会与张将军关系密切！”，“听秦先生无意间说起，那天那个皇虫人怀里应该揣的是银票！”类似的话，像紧箍咒一般，点连成了线，线聚成了面，通通糊在了关外奉系张少帅的脑仁上，他有些想不明白，自家对他们这些人不薄！可是为何......

秦易墨一直默默看着小六子，见他的眉头皱起的纹路越来越深。嘴间的嘟囔愈来愈激烈。易墨没有开口，劝慰更是无从说起。

他们这些人，犹如老套筒与汉阳造之间的区别。只是稍微改动了一些，就成了新的武器装备。其实不是它们不好、或者说制作它们的人不用心。旧了，只能说这些“老家伙”旧了，时代的变革太迅速。手里的这杆老枪，追不过新秩序的狂奔。而那群秃鹫和硕鼠，却选择对最实质的因素视而不见。

赢，不问枪的老旧，只在意拿枪的是何人......

急行的列车犹如一把利剑，划破了新旧时代的薄膜。它更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代表着先进与高效的结晶，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既古老又落后，陈旧的华夏大地上疾驰。也正是它们的存在，撬开了新旧势力交锋的闸门，让刀光剑影成为了未来最心痛的记忆。

就像火车碾压过马车与牛车的轨迹，老套筒纵然换了更新的汉阳造，终敌不过那一腔从南杀到北的热血。枪炮终究是死物，人们心中那股冲劲才是披荆斩棘的刀锋。就像老李在军事学院，毕业论文写得那样——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易墨望着车窗外一望无际的田野，脑中闪过许多画面：既欣慰又叹息，既沉重又愤怒。明明已是早春时节，他心底却是漫出秋凉般的悲叹。“却道天凉好个秋！”奇怪吗？这感慨并不奇怪。若非带着后世的记忆，此刻的他也根本无法预料历史的走向，只能有一点儿模糊的猜测，和一份无人诉说的怅然。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大人们，时代真的变啦！二姐夫，你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秦易墨来了，来送您最后一程......”

镜头紧紧锁死秦易墨一行人，一刻不停，从津门站下车。转身就登上了张家的专列，三月十日这天的深夜，易墨与凌扬还有袍泽们再一次回到了顺天。只是这一路，有一个人的情绪一直很低沉，想想不如第一次来得激动与热烈。

而他频频看表的样子，更是让很多人明白。秦易墨此时竟有了一些不知所措，他的慌乱与不安，这些战友兄弟从没有见到过。而他的话，更是让不少大老爷们儿心里有了一股莫名的酸楚。

“马上就是十一号，只剩一天，也只有一天，一天为什么只能是一天！大爷啊，我真的不想骂你呀，可是这一刻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易墨，不舍得啊......”

站在月台上的秦易墨，拼命仰着自己的脖子，他不想让眼角有什么水滴滑落。已经没了血色的嘴唇，被自己狠狠咬着。他不敢去铁狮子胡同，但心底的声音又像是在不停的催促。

镜头一转，燕京火车东站。

生子这两日每天都会带着很多兄弟，在正阳门一侧的东站守候。那位请他吃过爆肚儿的老先生，包下了他近一个月的生计。这群车夫们都知道，那个大难不死的仗义爷们儿又要来燕京啦。

秦易墨刚走出车站，就听见有人叫他。对生子印象颇深的易墨，一下就认出了这位燕京的老乡，只是此时的心境让彼此没了往日寒暄时的热情。

生子打头，一列长长的洋车队伍，先是奔北再转东，到了南河沿儿一路向北直到地安门大街才再一次东行往铁狮子胡同而去。

“秦爷，小的不知道您怎么啦！但我能看出您不痛快，前些日子我师父走啦！他一走，让我咂摸出点儿事儿来。老爷子是离开了，但他的魂儿却留在了我身上。我没耍单儿，照着他的嘱咐过好日子，死了他还能高高兴兴喊我一声生子！”

秦易墨站在铁狮子胡同口，听着生子的开解，心里的暖意压过了之前的躁动与不安。他拍了拍生子的臂膀，没有言语。但两个老爷们之间，懂得彼此的心意。

“生子呀，人死灯灭，世态炎凉，有多少能像你这样，一直记得人好的汉子……可惜呦，连那一对门前的铁狮子都不知被弄去了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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