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老瘪犊子

秦易墨一句承愿的死因，让画面一度沉寂。墨玄洲老人，望着海面发出了沉重的叹息。秦念低着头望着脚尖，几只爬行的蚂蚁行进的道路上多了几条从天而降的瀑布。老拐子——苏承一，酒壶换了一瓶又一瓶，直到冯季为他拍起了后背。那剧烈的咳嗽声，才让拐子放下了手中的“醉生梦死”！

苏承一缓缓开口，像一位老人讲着晚辈令人骄傲的过往。又像是一位说书人，讲述着别人值得记录的故事。更像是一位父亲，怀念着自己的后代过往的点滴。最后他的声音，伴着抽泣声，叹气声，海浪声。将光阴模糊，让时光重叠，带着秦易墨一众人一起回忆。所有人听到了嘶吼，看见了火光，闻到了血腥，还有那早已不属于华夏的故土，黎民......

一九零零年的龙江一线，到处是杀声，喊声，哭泣声。笑着的异族兵，身上已是冰冷的华夏魂。海兰泡，魂枭鬼失去了四十名袍泽。江东四十六屯，老拐子没了师弟，赵承愿丢了师叔，这一战拐子还身负重伤。要不是神出鬼没的墨玄洲，也许苏承一真的像一些旧友的猜测一样，早已安眠在北大荒的土地。

作为大徒弟的赵承愿，不愿自己的师父再冒险。禀明玄洲老祖，自己带着再次补充完整的魂枭鬼往东狂奔。只是这一次，魂枭鬼中大半已不是原来的兄弟，很多小家伙看见他时，都会腼腆地唤一声，“师叔”或者“叔”。

当时的秦念十岁，一步不离地跟着师父。在龙江沿岸，杀得昏天暗地。一声“除魔卫道”，让小秦念早已没了面对敌人时的恐惧。而冯季也是带着另一队人马，在对面的地盘，在敌人的大后方拼命地搏杀。

当所有的情报汇聚到老拐子耳中的时候，他的眼光死死看向了东面。瑷珲城，也许所有的一切都得在那里做个了断。本来那一战原先的计划，统领者应该是冯季。但是赵承愿看着伤痕累累的师弟，还有那十不存八九的宗门同袍。作为第三代寒刃人屠的承愿，向自己的师父请求，向宗门的镇天柱石——墨玄洲请命。

看着一脸坚毅的赵承愿，墨老头袖中掐着的指头，都快被自己生生折断。心中的惋惜与痛苦，仿佛要将这位老人淹没。但玄洲老人，狠心的没有再看一眼宗门最有希望的后辈。一挥手，赵承愿带着那些宗门的儿郎，杀向了瑷珲城。

一直死死拽着秦念的老拐子，终于在自己的大徒弟离开后的十分钟。双眼一闭，彻底昏死了过去。这个小秦念，趁着所有人给自己师爷救治的时候，偷偷跑去了东边。

赵承愿，在瑷珲城外看见自己宝贝徒儿的时候。没有秦念想像中的挨骂，也没有想象中的被揍。自己的师父，竟然一把背起了自己。在一个柴草垛前，赵承愿拿着一枚银针帮自己的徒儿，挑破足间的水泡，最后贴心地洒下一些药粉。师父还犹如变戏法般，给了小秦年两个从怀里掏出仍有余温的烤土豆……

这一夜小秦念睡得特别香甜，他就一直被师父抱在胸前。就像幼时那样，师父总会抱着他看月亮，吹牛皮。说他其实是紫微星转世，没成想下凡历劫落到了土匪窝。说师门的人都是一群大祸害，要是他回到天上，跟三清喝顿酒，把在人间的经历说一番。那仨老头儿准会降下几道紫色神雷，劈死这群不学无术的徒子徒孙。

“真儿啊，就你师祖那个球样，还成天自诩什么鬼谷传人！我要是鬼谷，老子能把他按倒在泥浆里打滚！我读过你师爷的笔记，他们当时很多事！根本就是顾头不顾腚的瞎胡闹，肯定是老不死在背后帮他们擦屁股啦！老祖那个老东西说得对，他承心老儿就是个厨子非要干将军的活，简直就是瞎胡闹！老子那会儿要是掌门人，就把那老小子按在后山的寒潭二十年！让他老东西，小时候偷我牛乳喝......”

“真儿，你要快快长大！师父不在了，你就能帮着我看着咱家那个老瘪犊子啦！这老货不省心，这些年从南杀到北，从西害到东！我知道要不是老祖那个老不死的，我们爷俩儿早不知道报销多少次啦！但是老子这一辈子不后悔，在这样的师门，有这样的长辈，还有一群生死与共的袍泽！本道爷此番历劫，异常圆满！回去走走门路，一定把你们都弄到天上去！快哉，本道爷本世修道，念头通达，无拘无束！这红尘自在仙，是老子赵承愿的！此世无憾，此生在这华夏无悔！此刻的这片土地，无欠！只是这天黑的时间太长，老子都想问问这贼老天，啥时候能让这红尘间阳光普照！老子，还是喜欢白天......”

那一夜，秦念的耳边一直有师父的话语做摇篮曲。赵承愿，也一直一脸不舍地看着怀中的徒儿。更想起了早已故去的师祖，那个总抢他好吃得的师祖——孙承心。

“师父，徒儿不能给您尽孝啦！老祖，晚辈再也不能陪你喝酒打闹喽！我肏，我好像看见孙承心那个臭不要脸的，老家伙等着孙儿，我知道您来接我啦！等我再杀一阵，老子带你回天上喝酒吃肉......”

赵承愿看着远方的黑暗，放声大笑。而怀中的小秦念，嘴角也挂着好看的弧度......

“师父，那后来呢？”

秦锋的话，打破了镜面。也打断了那一声声低头的叹息。拐子的胸前已是潮湿一片，墨老爷子身边的瓜子壳，都变成了一堆堆碎末。

“小师叔，后来我师父死啦！跟着他的三百位魂枭鬼，只活下来十六个！我上了老不正经的当，等我一觉醒来，瑷珲城几乎成了死城。我在一处废墟中把我师父从死人堆里刨了出来，我总觉得这个老东西没死。我看着他时虽然没了呼吸，但是他的嘴角却是向上的！就如平常睡着了，逗老子笑！嘿嘿！”

冯季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仰面朝天，那刺眼的阳光让泪水在他的眼里无声地流淌。

“师爷，这个给您！我藏了快三十年！您这次找到了我，说明我该有用啦……”

秦念说着，将一块已经泛黄的手帕递给了老拐子。没成想苏承一还在愣神，一阵海风袭来。那手帕被风吹起，秦易墨等人也看清了它的全貌。那上面有着深色的字迹，只是那份遗憾他们心里都懂。

“老瘪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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