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白桦林

民国十四年，九月二日。一九二五年华夏的震动刚刚有所平息，但是这一天的沪上注定因为秦易墨，因为兴华电影公司新的电影再一次掀起巨大的波澜。

从秦易墨打算拍这部新戏开始，他就盘算好了所有状况。就拿让租界这些洋大人，同意放映来说，他就做足了备案，易墨一开始的心思是想拿皇虫做底色。但是那样一来，秦易墨乃至整个秦家都会受到牵连，天天不得安宁都是最轻的结果。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另一伙刽子手。但这样一来还是牵动了不少西方人的神经，前几次在工部局或者丽池激烈的争论就很能证明秦易墨的担忧是必要的。直到他最后一段作为杀手锏的话，才让费尽了秦某人心血的新电影，终于跨过了最致命的阻碍。秦易墨故意留了个心眼，他先是组织沪上租界所有的大人物看了一遍新电影。随后又让不少列强的枪杆子，在丽池的水兵舞会上看了新的“爱情片”。政客们看完后沉默了三天，第四天兴华电影公司得到了放映许可。而那些洋丘八在看过影片后，先是喝了个酩酊大醉，接着就是一起痛骂以前的老杂毛不是人......

站在沪上大戏院门前迎宾的秦易墨想起当时的场景，现在都有些局促不安，如果当时那段话没有杀伤力，秦易墨只能硬着头皮生顶，只是那样他就彻底站在了租界的对立面，必然站到了西方列强的敌对阵营。

“各位大人，北边那只巨兽已经变了颜色。他已经不是你们阵营的同盟，我想我们之间并没有冲突，至于挑起仇恨更是无从谈起。你们，你们背后的贵人比我们更了解变了颜色的阵营，代表着什么！所以，先生们，它是一部电影只是一部我想拍的电影！仅此而已，艺术不涉及政治，我只是一个对艺术痴迷的戏子，永远不会变成一个复杂多变的政客！”

这些内情除了当事人，外界根本无法知晓。就在秦易墨宣布新电影即将上市的时候，这个上映日期更是让人大呼，“这才是大瘟疫，简直就是个不可理喻的邪神！全世界，也只有这个赤佬敢干这么不着调的事情。”

别说外人，就是秦易墨很多自诩亲近的友人都来劝说前者不要一意孤行，哪有中元节办大事的规矩。没成想他们的一番好心全部喂了家犬，秦某人只是诚心地表示了感谢，接着就扯起了其他。直到他们看完了兴华新的电影，才模糊中读懂了一点他的苦心。但是有很多事他们不能说，更不敢说......

一九二五年，农历七月十五，这天是中元节。沪上大戏院，上演了一部最近十里洋场最火电影公司的新作。光是这一天，大戏院就放映了五场，直至深夜凌晨还有很多人在高呼加场。只是那呼喊中藏着愤恨，双眼更是因为激动闪着血红的水芒。

当夜，很多白鹅的商铺遭了殃，不少沙鹅移民挨了辱骂和拳头。不少酒馆更是彻夜营业，不少华夏人用酒精将自己灌了个大醉。

“憋屈，真他娘的憋屈呀！你说那一天还会有吗？但愿......”

很多看过电影的人心底都冒出了同样的质问与疑问......

画面回到中元节的上午，这天的十点三十分，沪上大戏院一下坐满了观众。兴华电影半年前的盛况，再一次重演。很多已成兴华电影公司的影迷们，早早将电影票抢购一空。不少人更是今天演几场，他们就买了多少张。也就是这一天，秦易墨无形中又多养活了一群人，能搞到兴华电影公司新片首映场的人成了很多人眼里的牛人。

秦某人一句笑骂的票贩子，更是成了沪上滩一个笑谈，私下里更有江湖笑闻——秦易墨被不少黄牛供成了祖师爷。

打着“旷世奇恋”，“刻骨铭心的爱恋”，“生死恋歌”宣传语的新电影，让不少富家千金还有许多平常人家的男男女女好奇心被拉到了顶峰。

在一阵喧闹的欢呼声后，戏院里仿佛能听见众人的心跳。灯光徐徐暗下，当荧幕上三个大字出现时，更是让观众们将手掌拍的深红——《白桦林》

“好名字，一定值票钱！”

“费什么话，也不看谁拍的！”

“就是我家易墨，那可是位有良心的艺术家......”

类似的窃窃私语，在戏院里此起彼伏。但是慢慢的，在场的观众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先是一些低声的哽咽，慢慢的许多女子的哭声连成了片，到后来戏院里不时会传出怒骂声。“册那”！只是最含蓄的表达。

如此诡异的场景，让很多因为有事姗姗来迟的观众有些泛晕，但是在他们忍着好奇默默看了一会儿影片后，也加入了不时发出声响的讨伐大军。不少秦易墨的拥趸，看着荧幕上犹如畜生般的异族军官，连带着不少男观众都对那位租界里的大红人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这个瘪三，真他娘的狠！他一定就是这样的人，怪不得那些大人们叫他瘟神！他简直就是个没有感情的禽兽！”

很多类似的话，让很多兴华的影迷不知如何反驳。因为白桦林太狠，太可怕，秦易墨扮演的军官还有他手下的异族兵简直就不是人类，不少戏院的观众都笃定，也许很多食人虎都没有他们凶残。

看着倒在瑷珲城外的凌扬，看着在白桦林哭得撕心裂肺的沈靖舒，看着被许多异族人凌辱的林佳妮，那冒着火光的村庄，那遍地红色的尸体，还有秦易墨那眼里没有一丝怜悯的眼神。

“屠城？屠城！这些杂碎，要屠城！”

这个突兀的声音在戏院刚刚响起，接着电影像是听到了召唤。下一刻的画面，只见一群异族士兵杀进了瑷珲城，这些畜生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整座城镇沦为了炼狱。如此暴行进行了两天两夜，那刺骨的腥味隔着荧幕都能让人作呕。

戏院里没了声响，荧幕上却在播放着异族兵庆祝的画面，很多特写镜头扫过他们用过的兵器，很多人都看见了深色的刀身上早已卷起或者缺失的刀刃......

直到很多年以后，剧中已是暮年的沈佳妮也没有等到自己的心上人平安归来，她带着痛苦与遗憾长眠在了那片与爱人约定终身的树林。那天下起了大雨，恍惚中人们看到了那座早已是死城的瑷珲，许多挺拔的身影在怒吼在搏杀，电影的最后凌扬饰演的陈生，对着遥远的村落呼喊，“我来啦，等我......”

两个小时的影片就这样在无声的气氛中结束，这一次舞台上没了谢幕，也没了人影。但是人们仍能认出那个歌声的演绎者，看着荧幕上出现的歌词许多人流下了眼泪。

“噩耗声传来在那个午后，心上人战死在远方沙场......雪依然在下，那村庄依然安详，年轻的人们消失在白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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