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灯会归程 一

李云姝沉默了一瞬。

冯昭此人，她始终看不透。

他那温润的笑意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她至今没有答案。

但此刻他话已出口，又说得合情合理，若拒绝反倒显得刻意生分。

她微微颔首：“也好。若表哥不弃马车简陋，便一同回府。”

冯昭闻言，含笑拱手：“弟妹说笑了，能蹭得一脚马车已是便宜，哪还敢挑剔。”

冯昭这才转向薛科，拱手一礼，含笑道：“薛兄，今夜有缘相识，改日再会。”

薛科看了他一眼，片刻后才点了点头：“冯兄慢走。”

冯昭面带笑意，侧身让出半步，示意李云姝先行。

他侧身让出半步，“弟妹先行，我跟着便是。”

说罢果真只跟在侧后方，不疾不徐，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算亲近，也不算疏远，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春香和小桃这才跟上来。方才见主子们赏灯，她俩有眼力见儿地落后了几步，只远远跟着，和陆青青的丫鬟凑作一堆，不知在说笑些什么。

这会儿见少夫人要离开了，赶紧跟了上来。

几人，往马车停放的方向走去。

薛科立在原处，望着那两道身影渐渐没入夜色，眸光微动，却什么也没说。

片刻后，他转身，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春香拉着小桃跟在几步开外，不近不远，恰好能将前面的动静尽收眼底，又不至于打扰。

她方才见冯昭侧身让出那半步的架势，心里便有了数，这位表少爷，怕是有话要单独跟少夫人说。

她轻轻扯了扯小桃的袖子，示意她慢些走，自己则放慢了脚步，目光却始终落在前方那两道身影上。

夜风拂过，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冯昭偶尔侧首，那姿态温润得体。

春香收回目光，垂下眼，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冯昭偶尔说一两句闲话，都是无关紧要的灯会见闻，语气自然，并不刻意。

李云姝随口应着，心思却飘向别处，他今日怎会独自出现在灯会？又为何偏偏要同乘这一程？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丝竹声。

走出一段，冯昭忽然道：“那位薛兄，弟妹此前可曾见过？”

李云姝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他脸上。灯火阑珊下，他的面容依旧温润如玉，看不出半分异样。

“不曾。”她道，顿了顿，看向他，“表兄为何这么问？”

冯昭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很：“只是瞧着他与你们同行了一路，还当是旧识。”他顿了顿，“方才射箭时，他看那位陈姑娘那一眼，倒像是认得的模样。”

李云姝心头微动。他竟连这个也留意到了？

面上却只道：“表兄眼力好。我只顾看箭去了，没注意这些。”

冯昭点点头，似乎并不在意她答了什么，目光往远处扫了一眼，忽然道：“那位姑娘……是颐和郡主吧？”

李云姝脚步微微一顿。

她看向他，这回没有掩饰眼中的意外。

冯昭看在眼里，唇角的笑意深了些，抬手往远处虚虚一指：“那边候着的仆从，衣着齐整，站姿也规矩，不像是寻常人家的。我猜，能让这样护卫跟着的，这位‘陈姑娘’身份不会简单。”

他顿了顿，收回手，看向李云姝，“那陆姑娘一直喊姐姐，又姓陈，似乎与郡主年岁相当，大概也只有那一位。”

他笑的随意，说得轻描淡写。

李云姝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冯昭仅凭靠远处的仆从、靠站姿、靠衣着，靠这些细枝末节，就能拼凑出完整的答案，这份眼力，这份心思……

眼前这个人，和屋里那个人，这两个表兄弟还真像。

“表兄好眼力。”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连仆从的站姿都看在眼里，倒是我疏忽了。”

冯昭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意味：“弟妹这是在点我？”

李云姝不接话，只弯了弯唇角，继续往前走。

冯昭摇摇头，跟上她的步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罢了，是我多嘴。弟妹别往心里去。”

走出几步，李云姝忽然开口：“表兄今日怎么也来灯会了？”

冯昭似乎早料到她会问，含笑道：“闲来无事，出来走走。正巧遇见你们便凑了个热闹。”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弟妹不会是嫌我碍眼吧？”

李云姝看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片刻后才道：“表兄说笑了。”

冯昭也笑，没再追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被满街的喧嚣吞没。身后，灯会的光影渐渐远去，长街的尽头，夜色正浓。

行至马车停放处，春香已先一步掀开车帘，伸手扶住李云姝的肘弯：“少夫人当心。”

李云姝踩着脚凳上了车，春香这才转身，对跟在后面的冯昭微微欠身：“表少爷请。”

冯昭看了她一眼，含笑点头，抬脚上车。

春香退后两步，顺手拉住正要跟着往上爬的小桃，轻轻一带，将人拽到自己身侧。

小桃一愣，压低声音耳语道：“春香？咱们不上去吗？”

春香没答话，只朝车夫扬了扬下巴：“走吧。”

又对小桃使了个眼色，“咱们步行跟着，你刚才快把一条街吃了个遍了，正好消消食。”

马车缓缓启动，辘辘向前。

小桃跟在车旁，憋了一肚子疑惑，几次张口都被春香的眼神压了回去。

直到走出十来丈远，春香才放缓步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想问我为什么不让你上车？”

小桃猛点头：“马车那么大，咱们来时也坐得好好的，四个人明明坐得下……”

春香望着前方微微晃动的车帘，声音压得极低：“表少爷今晚特意与少夫人同乘，怕是有话要说。”

她顿了顿，看向小桃，“咱们做丫鬟的，要懂眼色。主子们说话，能避就避。不该听的，一句也别听，不该看的，一眼也别多看。”

小桃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眼睛都亮了起来：“哦，我明白了！你是故意留出空儿给他们说话！”

春香没接话，只弯了弯唇角。

小桃凑近些，满眼佩服：“春香，你真厉害！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春香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教导的意味：“往后多留心就是了。少夫人待咱们好，咱们更得替她想在前头。”

小桃认真地点点头，又往前头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那……表少爷要跟少夫人说什么呀？”

春香睨她一眼，小桃立刻捂住嘴：“知道，知道，不该问的不问！”

春香这才收回目光，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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