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灯会归程 二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更声，春香两人不再说话，只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旁，脚步声轻轻浅浅，隐没在夜色里。
马车辘辘向前，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车厢内点着一盏小小的角灯，昏黄的光晕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车壁上，忽近忽远。
冯昭坐在靠车门的一侧，与李云姝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神色闲适，仿佛真的只是顺路同行的表兄，偶尔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又放下。
李云姝靠在车壁上，帷帽已经取下，露出那张清冷沉静的脸。她垂着眼，似乎在养神，实则余光始终留意着对面的人。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轱辘转动的声音。
夜风掀起车帘一角，有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晃了晃，又暗下去。冯昭忽然开口：“弟妹方才说，薛兄是偶遇的？”
李云姝眼睫微动，没有睁开眼：“嗯。”
“那倒是巧。”冯昭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今夜灯会上能人不少，先是遇着弟妹，又遇见薛兄这样的神箭手。”
李云姝睁开眼，看向他。
冯昭正望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灯火，侧脸被光影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浅笑道：“表兄想说什么？”
冯昭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没什么，随口一说。”
他顿了顿，“只是想着，那位薛兄箭法如此了得，往后若是传开了，怕是有不少人要打听他的来历。弟妹今日与他同行一路，说不定也要被问起。”
李云姝看着他，没有说话。
冯昭似乎也不指望她接话，自顾自又道：“不过弟妹放心，我今日也是头一回见他，问到我这儿，也就是一问三不知。”
李云姝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很淡：“表兄这是在提醒我？”
冯昭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弟妹这话说的，我哪敢。”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意味，“不过是闲话几句，弟妹别多心。”
李云姝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车壁上。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表兄对那位薛兄，似乎格外在意。”
冯昭挑眉，看向她。
李云姝没有睁眼，声音平静：“从射箭时就开始留意他看人的眼神，上了车又问他的来历，这会儿又担心有人打听他——表兄这份心思……”
冯昭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
那笑意与之前不同，不是温润得体的客套，倒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索性不装了。
“弟妹好眼力。”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的意味，“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那位薛兄，确实不像寻常人。我多留意几眼，不过是好奇。”
李云姝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好奇什么？”
冯昭想了想，道：“好奇一个箭法如此了得的人，为何会默默无闻地出现在京城，又恰好与你们同行一路。”
他顿了顿，“也好奇，弟妹对他，似乎也并不反感。”
李云姝看着他没有接话。
冯昭也不追问，只笑了笑，移开目光，望向车帘外的夜色。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过了许久，李云姝才浅笑道：“表兄这好奇心，倒是重。”
冯昭没回头，只弯了弯唇角：“闲来无事，也就剩下这点好奇心了。”
车厢里重归安静，只有角灯微微摇晃。
又过了一会儿，李云姝忽然开口：“说起来，表兄的箭法也不差。”
冯昭转过头，看向她。
李云姝没有睁眼，声音依旧平静：“三十步中两箭，虽说第三箭略微偏了些，但那前两箭落得极稳。若是手生，能稳成那样？”
冯昭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弟妹这是……在审我？”
李云姝这才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微弯起：“表兄方才审了我一路，还不许我问一句？”
冯昭一怔，随即失笑，摇了摇头：“许，怎么不许。”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车顶的角灯，像是在想该怎么答。
片刻后，他转回头，看向李云姝，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的意味：“那第三箭……确是手误。”
李云姝眼睫微动，没说话。
冯昭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灯火上，声音低了几分：“方才拉弓的时候，忽然想起些旧事。小时候教我射箭……”他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李云姝看着他，没有追问。
冯昭收回目光，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许多年没碰弓了，本以为忘了。方才一拉弓，一晃神，手就偏了。”
他摇摇头，“让弟妹见笑了。”
李云姝沉默了一瞬，才道：“表兄小时候的事，倒没听人提过。”
冯昭笑了笑：“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他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弟妹还想问什么？”
李云姝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车壁上，浅笑道：“没有。”
冯昭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那就是有了，只是不想问。”
李云姝没接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辘辘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李云姝睁开眼，看向他。
冯昭依旧望着车帘外，侧脸被光影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沉默了一瞬，声音很轻：“表兄节哀。”
冯昭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没说话。
车轮辘辘，夜色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偶尔能看见远处灯火阑珊。
马车拐过一道弯，远处谢府的灯笼已隐约可见。
冯昭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含笑道：“到了。今夜叨扰弟妹一路，多谢。”
李云姝点点头，没有说话。
马车稳稳停在谢府门前。春香已从后面赶上来，立在车旁候着。
冯昭先一步下车，立在车旁，微微侧身，做出相送的姿态。
李云姝扶着春香的手下了车，经过冯昭身边时，脚步微顿，侧头看向他。
冯昭站在几步之外，灯火映在他温润的脸上，那双眼睛依旧含着淡淡的笑意。
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也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意味。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表兄慢走。”
冯昭颔首：“弟妹早些歇息。”
李云姝转身，推门而入。角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冯昭立在原处，望着那扇门。
灯火映在他脸上，依旧是温润如玉的模样。
片刻后，他转身，夜风拂过衣角，那身影不疾不徐，渐渐融进谢府的夜色里。
檐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落在他方才站过的地方，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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