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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七十个夏天(3)


我和爸爸在乐儿平时喜欢到的地方找她,找了一整天,也找不到她。

第二天,人口失踪组的探员来录取口供。

“你妹妹平时还跟哪些人来往?”探员问我。

我忍不住伏在桌上呜咽。

铁汉那边也没有消息,我每天留意报纸,看到有尸体发现的新闻,便害怕得很,担心会是乐儿。

两个礼拜了,乐儿一点消息都没有,爸爸和我仍要照常上班,家里少了一个人,变得很冷清。爸爸天天晚上都喝酒。

“我是不是一个不合格的爸爸?”他问我。

“我们都不了解她。”我说。

乐儿的性格不像我和爸爸,她说话少,不善与人沟通。

这一天,我到高海明的公司开会,在电梯里碰到了他。

“你的脸色很差。”他说。

“近来家里有点事。”我说。

“什么事?”

“我妹妹失踪了,是离家出走。”

“妳妹妹有多大?”

“十三岁。”“那么小?”

“已经报案了,差不多一个月,还是找不到。”

“你有没有她的照片,我替你留意。”我在钱包里找到一张我和乐儿的照片。

“只有这一张。”我说。

他接过照片,说:“我留着这个。”

我每天中午和下班后都在街上蹈跬,希望有一天会在街上碰到乐儿。走在街上,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作人海茫茫。

这一天,走得累了,我打了一通电话给晓觉。

“我很想见你,可以吗?”我哽咽。

“你别哭,你在哪里?”他问我。

我们在铜罐湾一家餐厅见面。

“我妹妹失蹬了,你知道吗?”我说。

“我怎么会不知道?”

“可是你看来一点也不紧张,你连陪我去找她的时间也没有。”我埋怨他。

“你叫我到哪里找?胡铁汉都找不到,难道我有办法吗?我每天晚上十点钟才下班,我也要工作的,又要考试,你是知道的。”

“算了吧。”我说,“你一点也不关心我。”

“你想我怎样?”

“两个人一起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并不在我身边。”

“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你叫我到哪里去找你妹妹?”

曾几何时,我在晓觉眼里看到爱和温柔,但这一刻,我在他眼里再看不到这份感情,只看到他瞳孔里的一个沮丧的我的倒影。我有点手足无措,什么时候,他不再爱我?

“你是不是有第三者?”我问。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我。

我心碎了。

“开始了多久?”我的声音在颤抖。

“即使是有第三者,也和我们之间的事情没有关系。”

“你忘了你说过的话吗?你说,除非世上没有夏天。”我哀哀地说。他沉默了。

“你说话呀!”

“为什么你对每一件事情都要寻根究底?”他反问我。

“除非世上没有夏天。”我凄然重复一次。

这一句话,是他不久之前说的,历历在目。

“当时是这样想。”他说。

“当时?”我失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他点头。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笨,他的说话,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我只想他帮我继续欺骗

我自己。我竟然不敢问他:“你现在爱不爱我?”

“找到你妹妹再说吧。”他说。

“找到你妹妹没有?”余得人打电话来问我。

“还没有。”我说。

“我明天陪你去找好不好?”

“好,明天见。”

第二天下班后,余得人开车来接我。

“你到哪里弄来一辆车?”我问他。

“问朋友借的,有车方便一点。”

“谢谢你。”

“你消瘦了很多。”

“是吗?”

余得人驾着车从香港驶到西贡。

“那边就是大浪湾,还记得我们在大浪湾住过一晚吗?那间鬼屋真恐怖。”余得人说。

我怎么不记得?如果我们没有长大,晓觉是不是会一直留在我身边?

“你跟晓觉怎样了?”余得人问我。

“他要分手。”我难过地说。

“他怎么可以这样?”

“不要再说了。”我制止他说下去。

我们再从西贡走到尖沙咀,我留意着每一个在路上走过的女孩子,却没有一个是乐儿。

“不要再找了,找不到的了,回家吧。”我说。

我累得在车上睡着了。

“到了。”余得人轻声说。

“嗯。”我张开眼睛,发觉余得人握着我的手。

“你干什么?”我躲开。

他满面通红,向我解释:“我一直也很喜欢你。”

“我会告诉晓觉的。”我愤怒地松开安全带,从车上走出来。

“欢儿。”余得人追上来。

“我想不到你是这种人!”我骂他。

“难道我没有资格喜欢你吗?”他反问我。

“对,你没资格。”我说。

“为什么?”我答不出来。

“你一直也看不起我。”余得人说。

他说得对,我心里根本看不起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和我的可能性。

“根本是你觉得我很低调,对不对?”他沮丧地说。

卑微?这不正是晓觉对我的批评吗?原来我和余得人是同一类人,不被人爱的人,都变得卑微。

“根本我和你一样卑微。”我含泪说。

“对不起。”余得人惭愧地说。

我扬扬手说:“不要告诉晓觉。”

刚回到家里,我接到高海明打来的电话。

“我找到你妹妹了。”他说。

“真的?她在哪里?”

“在花墟一家花店里工作,现在已经下班了,明天我陪你去找她。”乐儿为什么会躲在花店里?

凌晨五点钟,高海明开车来接我去花墟,我果然看到乐儿在一家花店里面工作,她把长头发剪短了,看来比实际年纪大一点。

“乐儿。”我叫她。

她看到了我,一点也不愕然,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有时候,脸上连一点表情也没有。

“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我问她。

“不喜欢念书。”她说。

我本来想好了很多话骂她,但这一刻,我竟然伸手去摸她的头。

“回家吧。”我跟她说。

爸爸见到了乐儿,开心得不得了。

为了答谢高海明,我请他去吃意大利菜。

“谢谢你。”我说,“你是怎样找到她的?”

“我拿着照片到处找,也请私家侦探帮忙,昨天,想不到竟然让我在花墟看到她,我也不太肯定是不是她,照片中的她还很小。”

“那是两年前拍的。”

“出走期间,她住在什么地方?”

“她胆子很大呀,睡在公园啦,睡宝馆啦。”

“你为什么会想到她在花墟?”

“我也曾经离家出走。”高海明说。

“是吗?”

“我跑到工厂里做工,两个礼拜后就给妈妈偓用的私家侦探找到了,我离家的第一天,就去花墟,我把身上一半的钱买了许多雏菊。”

“用一半身家买雏菊?”

“我喜欢。”他说。

“为什么要出走?”我问他。

“也许是太闷了,那两个礼拜,其实过得很开心。到了现在,万一工作不如意,我也想出走,可是,再没有勇气。”

“我从来没有这个勇气。”

“你比较幸福。”他说。

“幸福?”

“你无须逃避现实。”

“我认为你和我妹妹比较幸福,不喜欢就可以走。”

“你妹妹以后打算怎样?”

“爸爸害怕她会再出走,不敢逼她继续念书。”

“有没有想过让她出国?也许香港的读书环境并不适合她。”

“我哪有本事负担她留学的费用?”

“她有兴趣去日本吗?我有一个日本朋友,可以帮得上忙的。先让你妹妹去日本学习语言,住在我朋友家里,他和太太会照顾她的,生活费不成问题,他们以前也帮过一些留学生。”

“学费也要钱呀。”

“和生活费相比,学费就很便宜了,我可以帮忙。”

“不可以要你帮忙的。”我不想再欠高海明。

“你为什么不问问你妹妹的想法?给她一个机会吧。”

回家路上,我想,我肯供晓觉出国,却不肯帮自己的妹妹,似乎太过分了。

“乐儿,你想去日本念书吗?”我试探她的口气。

“真的可以去吗?”她雀跃地问我。

高海明说得对,我该给她一条出路。

这一天下班后,我走上晓觉的家,家里只有他妈妈一个人。

“欢儿,很久不见你了。”他妈妈说。

“近来工作比较忙。”我说。

“晓觉会回来吃饭的。”

“嗯。”

我走进晓觉的睡房,案头上放着一本日记,我内心挣扎着要不要偷看。

我翻开十一月十日那一页,上面写着:

“做爱的时候,她问我什么时候离开邱欢儿,我说我已经跟她说了,我不能立即判她死刑,只能让她慢慢接受现实。”

做爱?他跟另一个女人做爱?她是谁?他上个礼拜跟另一个女人做爱?

“你回来啦。”我听到他妈妈说。

我从他房间走出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愕然。

“我来告诉你,我找到我妹妹了。”我强忍着内心的激动说。

“是在哪里找到的?”

“她在一家花店做临时工。”

“嗯。”他坐下来脱鞋。

我望着晓觉,我难以相信他背着我跟另一个女人睡觉,只要想到这个场景,我便无法控制我自己。

“我要送我妹妹去日本读书,我替你付了三年学费,请你尽快还给我。”说这句话时,我的声音在颤抖。

他的表情很愕然。

我夺门而去。

我在电梯里痛哭,我很后悔,我为什么要偷看他的日记?我不偷看,我永远不知道他和另一个女人上床。我看到了,却永远抹不去。

我走进电话亭打电话给高海明,这么晚了,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办公室,我只想找一个男人。

“喂?”他拿起电话。

“是我,邱欢儿。”我哽咽。

“你没事吧?”

“有空吗?”我问他。

“你在哪里?”

二十分钟后,高海明开车来接我。

“你要去哪里?”他问我。

“去大浪湾好吗?”

“大浪湾?我要看看地图。”他拿出一本地图集来看。

他把车驶到大浪湾,沙滩上有一家露天餐厅,我们在那里坐下来。

多少年了,我还是头一次再到大浪湾,但晓觉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这里的风很大。”高海明把外套披在我身上。

“谢谢你。”

“你妹妹的事怎么样?”

“她很想去日本。”

“那我替她安排。”

我喝光了一瓶酒,一点醉意也没有。

“你酒量很好。”高海明说。

“我爸爸是卖酒的。”

高海明再叫了一瓶酒,我骨碌骨碌地把酒喝光,这一次,真的醉了。

我站起来。

“你去哪里?”他问我。

我打电话给晓觉。

“是我。”我说,“钱,你不用还我。”

“不,我会尽量想办法的。”他冷冷地说。

“你是不是恨我?”

我竟然反过来问他是不是恨我。

“早知道我就不会用你的钱,我会分期还给你的。”

“我不要你还钱!”我歇斯底里,“你以为我供你读书是想你还钱给我吗?我要的不是钱,我们不是曾经一起计划将来的吗?”

“情况不同了。”

“你学成归来,情况就不同啦?”我冷笑。

“你也不过是投资在我身上罢了。”

“投资?”

“是有条件的,就是要我跟你一起。”

“你说我是投资?”

“如果是爱,不会要求回报。”

“你是这样想?”

“你也不过是想嫁给一个会计师罢了,对不对?”他竟然这样想。

“女人供一个男人读书,就是投资自己的将来,你不要把自己说得太伟大。”没想到他这么无情。

“你是为了那个女人跟我分手吗?她到底是谁?是不是在你房间里接电话的那个女人?你不是说她是你室友的女朋友吗?你和她早就在一起了,对不对?”

“你为什么偷看我的日记?”他勃然大怒。

“她有什么比我好?是不是她比我高尚?”

“你不该偷看我的日记。”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呜咽。

“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勉强下去。”

“你跟她开始了多久?”

他没有回答我。

“我在大浪西湾,我们开始的地方,沙滩上有一家餐厅,你来这里找我好吗?我等你。”我挂断电话,回到座位,我不敢听到他说“不”。

“你为什么不问我今天为什么找你?”我问高海明。

“我是替代品,对不对?”

“对不起。”我由衷地说。

“没关系。”

“我是不是很卑微?”

“谁说的?”

“你不觉得吗?”他摇头。

“也许你看不到我卑微的时候。”我苦笑。

“要回去吗?”

我摇头,我在等晓觉。

风愈来愈冷,我看着高海明在风中直打哆嗦,晓觉还没有来,也许他找不到。

“你不用陪我等。”我说。

“你要等谁?”他问我。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我望着天边说。

那个本来和我很近的男人,现在却和我很远了。

我在椅子上睡着了,睁开眼睛,已是凌晨五点钟,只有高海明在我身边。

“你醒来啦?”他问我。

“你一直醒着?”

“我不想睡,我从没试过可以留在你身边这么久。”

我突然好想吻他,不,也许我不是想吻他,只是想取暖罢了。

“走吧!”我站起来说。

两天之后,我收到晓觉寄来的支票,面额五千元,上面写着是第一期的还款。我拿着支票在他办公室楼下等他,等他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坐在一辆鲜黄色小房车上看杂志。那个女人好像也在等人,我突然有一种感觉,她和我要等的,是同一个人。

晚上六点钟,晓觉出来了,他看不到我,直接走上那辆黄色小房车,那个女人和我,果然是在等同一个人。

我走上前,敲那辆车的窗子。

“晓觉。”我叫他。

他吓了一跳,问我:“你在这里干什么?”

“这个你不用还我。”我把支票退回给他。

“是你要我还的。”他说。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什么意思都无所谓。”他冷冷地说。

“她是什么人?”我问晓觉。

车上那个女人一直望着窗外,没有望我。

“是我朋友。”他说。

我打开车门上车。

“你干什么?”晓觉问我。

“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离开我的吗?”我反问他。

“我是不是需要下车?”那个女孩子问晓觉和我。

“不用。”晓觉说。

“好的。”我说。

那个女孩子走下车,身体倚着车边继续看她的杂志。

“这是别人的车,你搞什么鬼?”晓觉问。

“她是什么人?”我问晓觉,“原来不是因为我卑微。”

“你不要令我难堪好不好?”他说。

“是我令你难堪还是你令我难堪?”

“有什么事情迟些再说好吗?”他求我。

一名交通警员走过来,说这辆车子不能停在这里。

“你下车吧。”晓觉叫我。

我推开车门,那个女人被我推开了。

我冲上一辆计程车,目送那个女人开车与晓觉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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