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七十个夏天(4)
她的名字叫程叠恩,她的信件上是这样写的,刚才车厢后面放着一沓信,下车的时候,我像窃贼一样,拿走了属于她的信。其中一封,是电话费单,上面有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她住在山顶。
其余几封信,我没有拆开,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卑微,竟然偷别人的信。
我挣扎了一整天,到了第二天傍晚,终于提起勇气打电话给程叠恩。
“找谁?”是她的声音。
我的手不停地颤抖。
“我找程叠恩。”我说。
“我是。”她说。
我听到她的声音,吓得挂断电话。我有胆子偷她的信,却没有胆子跟她说话。
第二天晚上,梦梦陪我吃晚饭。
“你把电话给我,我替你打给她。”她说。
“跟她说什么?”我茫然。
“把你和晓觉的关系告诉她。”
梦梦用无线电话打给程叠恩,电话打通了,梦梦把电话交给我,我的手又在颤抖。
“找谁?”是她的声音。
“程叠恩。”我说。
“我是。”她说。
“我是区晓觉的女朋友。”我说。
“哦,就是那天在车上的那一个吗?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是晓觉给我的。”我撒谎。
“找我有什么事?”她问我。
“我们已经在电话里交谈过,对吗?”我说,“当时我在希斯路机场,你在晓觉房
间,你就是接电话说他走了的那个人,对吗?”她没有否认。
“开始了多久?”
“我没有必要向你交代。”她说。
“对,开始了多久也不要紧,反正你们已经上过。”
“他告诉你的吗?”
“你叫晓觉回到我身边来好吗?”我哀求她。
“他要回来的话,自己会回来。”她冷冷地说。
我强忍着泪水,不在她跟前哭。
“我和晓觉在一起已经很久了。”我说。
“时间并没有意义。有时候,你也只能放弃。”她说。
我用手掩着嘴巴痛哭。
梦梦把电话抢过去,跟程叠恩说:
“你知道是她供晓觉念大学的吗?”
“不要告诉她,我不要她可怜我!”我制止梦梦说下去。
梦梦挂了线。
“你为什么要求她?”梦梦问我。
“我不能没有晓觉。”
“他太过分了,你供他读书,他一直瞒着你在那边交女朋友。”
“他会回心转意的。”
“你凭什么这样相信?”
“我相信。”我肯定地说。
我真的相信吗?
我不相信一段十年的感情就这样完了。
乐儿到日本留学的手续办好了,这几天就要出发。
高海明来找我吃午饭,他跟我说:“这几天我也会去日本,我可以安排和你妹妹同一班机去。你会一起去吗?”
我摇头。
“你的精神很差,还没有跟男朋友和好如初吗?”
“你有没有爱过人?”我问他。
高海明垂首苦笑。
“有没有?”我问他。
“爱人是很卑微,很卑微的,如果对方不爱你的话。”
是的,我觉得自己很卑微。
“爱情本来就是含笑饮毒酒。”他说。
“是的,不是喜酒,就是毒酒。”我说。
乐儿终于启程去日本,是跟高海明同一班机去的。
“你要照顾自己。”我吩咐儿。
“晓觉哥哥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乐儿悄悄地问我。
我搂着乐儿痛哭。
爸爸劝我:
“不要这么伤心,有空可以去日本探望她,日本又不是很远的地方。”
我不是为乐儿哭,我是为晓觉哭。
抹干眼泪,我发现高海明在旁边看着我,我骗不了他,他知道我为什么哭。
“谢谢你为我妹妹做的事。”我跟高海明说。
“你在想,如果能爱我就好了,对吗?”他问我。
我无言。
“我也这样想。”他说。
“可是,我没能力。”我凄然地说。
“野鼬鼠遇到敌人时,会发出臭液,目的是保护自己,在适当时候,你也要保护自己。”高海明人闸前跟我说。
傍晚,我回到家里,收拾了几件衣服,跟爸爸说:“我要出门几天。”
“你要去哪里?”他问。
“我会打电话回来的。”
“又轮到你离家出走?”
“我不是离家出走,我办完事会回来的。”
“你小心点。”他说。
“爸爸,男人为什么会同时爱上两个女人?”
“男人都是没有安全感的。”他说。
“难道女人就有吗?”
“女人只要有一个男人就有安全感,男人要有很多女人才有安全感。”
“我知道了。”
我来到晓觉的家,他妈妈给我开门。
“咦,欢儿,是你?”
“伯母,晓觉回来了没有?”
“他打过电话回来,说晚一点回来,你随便坐。”
“谢谢你。”我走进晓觉的睡房。
他已经收起了那本日记,大概是害怕我再偷看,书桌上有一个抽屉上锁了,我打不开,晓觉的日记一定是在里面。
夜深,屋里一片死寂,我独坐窗前,用我的方法,挽回一段逝去的爱情。外面忽然下起倾盆大雨,雨点打进来,我起来关窗。
我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我连忙理好头发,对镜子检视自己的化妆。
晓觉回来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问。
“关于分手的事,可不可以冷静一下?”我问。
“你为什么打电话给她?”
“也许因为无助吧。”我说。
晓觉坐在边,垂下了头。
我在他面前撕掉了他给我的那张五千元的支票。
“我送你回去。”他说。
“我不回去。”我说。
“你要去哪里?”
“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
我点头。
“你喜欢怎样便怎样。”他躺在地上睡觉。
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雨一夜未停。
第二天醒来,晓觉的妈妈坐在我面前。
“早,伯母。”
“早,你在这里睡?”
“嗯。”我说。
她没有追问,她对我不特别好,也不特别坏,她是个感情并不丰富的人,他们一家人都是这样。
我在浴室里梳洗,晓觉也起床了。
“早。”我跟他说。
“早。”他说,“我上班了。”
“等我一下。”我走到厨房。
“伯母,有多一串钥匙吗?”我问她。
“有的。”
她在橱柜底下拿了一串钥匙给我。
“谢谢你。”
我和晓觉一起走到地铁站。
“你没事吧?”他温柔地握着我的手。
我想哭。
我不能哭,我要把他从那个女人手上抢回来。
到了金钟站,我依依不舍地放开晓觉的手。
我走出月台,跟他挥手说再见,他挤进车厢里,我看不见他了。
“你昨天到哪里去了?”梦梦打电话到我办公室。
“在晓觉家里。”我说。
“你们和好了?”
“还不算。”
“什么意思?”
“我想留在他身边,暂时我会住在他家里。”
“是他叫你去的吗?”
“不是。”
“是你自己去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想失去他。”
“不想失去他,就应该放手。”
“我有我的办法。”我说。
“你是不是疯了?”
我是不是疯了?也许是吧。下班后,我又回到晓觉的家。他今天握着我的手,证明他对我还是有感情的。
晓觉下班后回来吃饭。
“你还在这里吗?”他有点意外。
我们三个人低着头默默吃饭。
他妈妈很早便上睡觉,我和晓觉坐在客厅里。
“你为什么还不回去?”他问我。
“我害怕我走了,你不再找我。”
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原来他今天早上对我这样温柔,是想我回家。
“我有什么不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的。”我说。
“你改不了的。”
“你说吧,我可以的。”
“你回家吧。”
我垂头不语。
“我说过你改不了。”他说。
“我不管你和她的事,我们可以从头来过吗?”
“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了那种感觉。”他说。
“你十四岁那一年的温柔和热情到哪里去了?”我凄然地问他,“你还记得我们睡在棺材下面谈了一个晚上吗?”
“那是从前的事。”
“这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段记忆。”我蹲在他跟前,伏在他膝盖上,含泪说,“不要离开我,我已经连一点尊严也没有了。”
“随便你,你想留下就留下吧。”
可以留下,就有希望。
深夜,电话响起,我拿起听筒。
“区晓觉在吗?”
我认得是程叠恩的声音。
“你是谁,他睡了,有什么话可以留下,我替你告诉他。”我说。她有些犹豫。
我想她也该听得出我的声音。
“那没事了。”她说。
我把晓觉的传呼机关掉,她可能会传呼他的。
晓觉是我的,我睡在他身旁,抱着他的腰,腿勾着他的腿,他是我的。
“邱欢儿,你近来恍恍惚惚的,没事吧?”方元问我。
“没事。”我说。
“你的工作表现比不上以前。”他严肃地说。
“对不起,我会努力的。”我说。
“那就好了,是不是被情所困?”我苦笑摇头。
“你知道对付情变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吗?”方元问我。
我摇摇头,对于情变,我根本一点经验也没有。
“唯一的方法是忘记。”
“忘记?说得太容易了,我认为是争取。”
“如果人家要忘记,你又能争取到什么呢?首先说‘不’的那个人,永远占上风。”
或许方元说得对,首先说“不”的,永远占上风,但我可以反败为胜。
这一天,晓觉比我早回家。
“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人找过我?”他问我。
我不作声。
“你为什么不叫我听电话?”他质问我。
“你睡了。”
“是你关掉我的传呼机吗?”
我不作声。
“你到底想怎样?”
我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撇下我出去了,直至第二天早上才回来。我像个等待不忠的丈夫回来的女人,痴痴地等。
接着的一个星期,他对我不瞅不睬。星期日,他三个姐姐回来吃饭,他们把我当作一个怪物看待。
他愈想我走,我愈不走。
每天睡在客厅里的我,愈来愈像一个鬼魅,快要变成一个凄厉的女鬼了。
这天,回到公司,高海明打电话来给我。
“我还在日本,明天就回来,你妹妹已经安顿好了。”
“谢谢你。”
“你想要什么礼物?”
“如果有尊严,请替我带一份回来。”我苦笑。
我的尊严要去买才有了。
第二天,天气一直很壤,天文台悬挂起三号风球,听说傍晚可能会改挂更高的风球。
下午四时,天文台突然改挂八号风球,方元不在香港,香玲玲的丈夫来把她接走,王真也匆匆走去坐地铁,我茫茫然在办公室里待到五点多钟。想不到,当我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街上还有很多赶着回家的人。
滂沱大雨中,一辆私家车不断向我响号,我看不清是谁。高海明从车上走下来向我挥手。
“欢儿,上车!”他叫我。
我冲上他的车。
“你不是今天才回来的吗?”我问他。
“两点钟到香港,我看见风来了,怕你找不到车。”
“谢谢你。”
他递了一条毛巾给我抹身,问我:“你没有带雨伞吗?”
“没有。”我说。
“你叫我买的东西,我买了。”他说。
我愣住了,难道他连尊严都买了回来?
他从胶袋拿出一碗日本杯面,上面写着斗大的两个字“尊严”。
“你不是叫我买一份尊严回来吗?我在超级市场找到这种汤面,每一碗面都写着不同的字。”他从胶袋里掏出另一碗杯面,上面写着“男性专用”四个字。
“这个是我的,男性专用。”他说。
我啼笑皆非。
“我送你回家。”
“我不回家。”我说。
这个时候,晓觉也许去接另一个女人。
“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
“有没有兴趣去我家?”
“你不是跟你爸爸妈妈一起住的吗?”“他们住在我隔壁。”
高海明的家在山顶,他住的地方很大,一个人住,显得很孤清。
我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整个香港半岛都在狂风暴雨中。
“你要吃什么?”他问我。
“当然是尊严汤面,我要补充一下尊严。”我说。
“好,我去煮一点沸水。”
“有酒吗?”
他打开酒柜让我看,里面全是酒。
“你喜欢喝酒?”
“随便买的。”他说。
我拿了一瓶烈酒。
“为什么选这瓶?”他问我。
“你以为我会醉吗?”我说。
高海明把杯面端出来,我们坐在落地玻璃窗前,一边看风一边吃面。所谓尊严汤面其实是一种辣味杂菜面。
“还有没有?”我问他。
“你还想吃?”
“我失去了很多。”我说。
“好,我再去泡一碗面。”
我到洗手间去,经过他的睡房,看到那架已砌好的野鼬鼠战机模型,高海明把它放在边的案头。那一架野鼬鼠完美无瑕,好像随时都会飞上天空。
整间房子,就只有这一架战机。
“为什么房里只有这一架战机?”我问高海明。
“只有这一架,我是为自己砌的。”他说。
“很漂亮。”我说。
“想不到十一月还会刮风。”他说。
是的,夏天都过去了。
我喝了很多酒,高海明不是我的对手,很快便醉倒。
“我走了。”我告诉他。
“我送你。”
“不,你睡吧。”我悄悄地走了。
我冒着风回到晓觉的家,晓觉早就呼呼大睡了,他竟然一点也不关心我的安全。
我拨电话给梦梦,一听到她的声音,便忍不住哭了。
“你在哪里?”她问我。
“在晓觉家里。”我哽咽。
“什么事?”
“我是不是不该来这里?”我呜咽。
“你是不是喝了酒?”
“我做错了什么?他要这样对我。”
“你别这样,你听我的话,现在马上回家。”我掩着嘴巴痛哭,把电话挂上。
喝了酒真好,很快就可以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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