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声势煊赫
堂堂相国府,此刻被五百铁甲围得水泄不通。黑甲覆身、铁面覆脸的兵士列阵如墙,刀戟寒光映着雨帘,在吕府朱门之前钉成一道肃杀长线。
盖聂独立阶前,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滴着雨水与木屑——那扇厚重朱门已被他一剑劈裂,门楣歪斜,门柱崩裂,碎木残漆还沾着未散的剑气余威。
他朗声断喝,声如金石撞钟:“奉大王诏命,令相国速披相父冠服,伏地接旨!”
这是第三遍了。府内死寂无声,连犬吠都听不见,更别说应答的仆役。
可话音刚坠,门内雨幕里便晃出个佝偻身影:白发如雪,华袍尽湿,由一名小厮半搀半扶,踉跄踏出。
大雨浇透吕不韦单薄的脊背,他膝下一软,“咚”地跪在积水青砖上,枯手撑地,肩头簌簌发抖。
“老臣……接旨。”他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朽木,“请上使宣读。”
盖聂垂眸看着眼前这个老人——昔日权倾朝野的吕相,如今只剩一把嶙峋骨架,两眼浑浊无光。他喉结微动,从怀中取出一只羊脂玉瓶,轻轻搁在吕不韦面前泥水里。
“吕相,”他语调平直,无悲无喜,“大王赐的玉酒,烦请饮尽。”
吕不韦盯着那莹润小瓶,喉头一哽,忽然抽噎出声;片刻后又仰天狂笑,笑声撕裂雨幕,既像哭,又像疯,更像把心肝肺腑全搅碎了往外倒。
他颤巍巍拧开瓶塞,指尖冰凉,忽而低问:“他……还没回来?”
盖聂懂这“他”是谁。
他静默一瞬,答:“国师北征匈奴,马蹄踏破阴山雪。临行有誓:‘不犁奴庭,不返咸阳’。吕相,您还想问什么?”
将死之人,言多悲悯。吕不韦撑着地,猛地推开小厮,自己颤巍巍站起,攥紧玉瓶,抬眼望向盖聂,眼中尽是灰败与苍凉:“北伐匈奴?犁庭扫穴?呵……国师好大的手笔啊!今夜这血雨腥风,怕也是他走前埋下的引线吧?大王终究听了他的话……可将来呢?将来大王又要拿什么去制他?”
盖聂面色如铁,只道:“吕相不必多虑。大王自有经纬。倒是这酒——该饮了。”
话音未落,吕不韦已仰脖灌尽,嘴角扯出冷笑:“哼!玄翦早入宫去了……老夫这一走,大王休想安稳坐稳这天下!”
话未说完,他腹中骤然绞痛,一口浓血喷溅而出,染红胸前湿透的锦袍。他一手死死捂住心口,双眼暴突,眼白瞬间爬满血丝,仿佛魂魄正被生生拽出躯壳。
盖聂却忽而转身,目光掠过吕不韦肩头,淡淡开口:“吕相,回头看看——黄泉路上,莫忘了身后这万里河山。那是国师与大王,一刀一剑,劈出来的太平盛世。”
他踏入雨中,扬声下令:“列队!回咸阳宫,复命大王!”
整整齐齐的黑甲军踏着水花而去,铁靴踩得整条街都在震。
而吕不韦胸口,赫然插着一柄乌鞘长剑——剑尖从前胸透出,血混着雨水汩汩淌下。
他僵着脖子,不敢信地瞪着自己胸前突兀冒出的剑尖,又缓缓抬起眼——黑白双色的玄翦,已站在他面前。
毒酒蚀肠,利刃穿心,他本该当场断气。可一股怨气硬把他吊在生死之间,枯爪般的手死死攥住玄翦的袖口,指甲几乎嵌进布纹里。
“你……真是……你?!”他瞳孔震颤,满目皆是不信。
国师有令,吕相须挫骨扬灰,以儆效尤!吕相,请上路吧!玄翦声调冷如寒铁。
吕不韦瞳孔骤缩,喉头一哽,当场瘫软在地。玄翦反手拔出刺入他心口的长剑,血珠顺着剑脊簌簌滴落;旋即剑锋一偏,干脆利落地抹过旁边早已被封住穴道、动弹不得的家丁脖颈。随后他拖着吕不韦尚带余温的尸身,大步踏入府门深处。
刹那间,天穹炸开一声惊雷,银蛇劈裂暮色,将半边天幕照得惨白刺目。
不远处,廷尉府内烛火摇曳。李斯盯着案上那壶酒,手指发僵,额角沁出细密冷汗,身子止不住地轻颤。
立于一旁的,是卫庄。他抱剑而立,青衫静垂,语调平直无波:“廷尉大人,师兄托我送来大王亲赐的玉露琼浆——请即刻饮尽。”
“……终究,还是躲不过今日。”
“廷尉走好。韩非公子,定赴坟前焚香酹酒。”
话音未落,卫庄唇角微扯,讥诮浮上眉梢:“早知今日,又何苦当初?偏要与国师、与大王分庭抗礼,落得这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
吕不韦,大秦相国;李斯,堂堂廷尉。次日朝野震动——一则称其突发重症,药石无救,暴毙于寝;一则报其夜遭韩地死士潜入,血染床帷。
嬴政亲自主持国葬,仪仗浩荡,鼓乐悲怆;更亲撰碑文,字字沉雄,句句含哀。
追赠之衔极尽尊荣:上柱国、大庶长、彻侯……名号冗长,爵位煊赫,连诸侯印绶都加封了三道。
可人终究死了——再高的爵禄、再重的谥号,到了黄泉之下,不知能否换一碗孟婆汤,亦或一盏引路灯。
嬴政独伫两座新坟之间,亲手斟满两爵清酒,举杯低语:“你们皆是强秦之柱石,却也是横亘在我脚下的一道坎。吕相、廷尉,你们既去,寡人便可挥鞭策马,再无羁绊。你们的性命,就权作祭旗之血,敬献给将来的天下吧!愿尔等魂归幽冥,安息长眠——若真不甘瞑目,尽管来寻寡人,再杀你一次,亦不皱眉。”
后来,韩非也独自来了李斯坟前。临行前,他提笔修书一封,托人送往桑海小圣贤庄,呈予恩师荀夫子。毕竟,李斯与他同出荀门,俱为夫子最负盛名的弟子。
这封信,由张良亲自带回。此番归程,他不仅携三千锐卒护驾,更奉秦王厚礼,以秦国特使、客卿之尊,重返儒家腹地。
桑海,地处齐鲁旧壤,如今属齐国疆域。张良此行,名正言顺,声势煊赫。
嬴政意欲何为?无人能断。但张良确已跃居风口浪尖,声名一日千里,俨然功业初成。
同行者还有卫庄与无双鬼——紫女所遣,专司护卫。因江湖暗流涌动,已有风声传出:有人欲截杀这支赴齐的秦使团。
与此同时,国师林天北征匈奴大捷的消息,早已如疾风扫过七国朝堂;秦廷同步肃清吕党、整饬吏治的雷霆手段,亦随捷报传遍中原。
吕不韦与李斯之死,自然裹挟其中,四散流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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