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战略回防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率众疾驰而去，身影迅速没入归途的苍茫暮色里。

原野之上，唯余断颈残躯横陈，焦黑坍塌的营帐冒着青烟，还有浸透泥土、泛着暗红的草甸，湿漉漉地吸着夕阳余光。

蒙尔汗亡命奔逃整整一日，才撞见前来接应的部族头领——那是耶含单于派来增援他的另一支人马。

他刚抖着嗓子讲完遭遇，那头领眼皮都没抬，拨转马头就走。增援？早抛到脑后去了！

他嘴上鄙夷蒙尔汗不堪一击，心里却清楚：能一口吞下三万精锐的秦军，绝非他这一万杂兵能碰的硬茬——其中骑兵不过两成，其余全是自家部族里凑出来的步卒。他们缺马，更缺胆；他是被耶含强征来的“第二梯队”，本该押运粮草，顺路策应蒙尔汗。

可眼下？他干脆高喊一句“护送蒙尔汗首领撤退，军情紧急”，顺势调头西行，美其名曰“战略回防”。

又过了一日多，蒙尔汗灰头土脸闯进王庭，直奔单于大帐。

耶顿早在宫门外候着，亲眼看他踉跄进门，披发跣足，面如死灰。

消息早已传开，王庭各部私下议论纷纷，蒙尔汗部顷刻间成了众矢之的。不出三日，他部族的男女老少全被瓜分殆尽，牲畜牛羊抢掠一空。最后，耶含单于亲手将他绑上祭坛，斩首献祭狼神——耶顿就在台下，冷眼旁观。

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既不似其他头领那般惊惶失措，也不像耶含那样暴怒失控。

他早料到这结局，从蒙尔汗点兵出征那日起，便再未劝过一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因他心底，已悄然埋下一颗毒种——无声，却正在发芽。

几日后，耶含单于再度召集部落大会，命各部首领即刻赴议。

谁料当日未及开场，远处忽闻闷雷般的蹄声滚滚而来，烟尘蔽日，似有千军万马直扑王庭。

议事中断，众人拔刀戒备，皆以为秦军突袭。

待看清那几十匹疯马拖着数百具无头尸身冲入视野时……全场死寂，寒意刺骨，有人腿软跪地，有人当场呕吐。

耶含单于喉头一哽，仰面栽倒。

再开大会，已是数日之后。

昔日正当盛年的单于，鬓角竟染了霜色，背也微驼，说话时手指不停轻颤。

这几日他性情大变，动辄杀人。连六年前从秦边掳来的宠妾，那个他最疼爱的女人，也在某个深夜被拖出帐外，一刀砍落人头；守帐侍卫亦因咳嗽声稍大，被他抽刀劈开胸膛。

不知是噩梦缠身，还是心神溃散，他眼神浑浊，睡不安枕，醒不宁神。

王庭上下人人噤若寒蝉，连单于亲族都绕道而行，生怕靠近一步便引火烧身。

大会重开，席位空了一处——蒙尔汗的位置再无人坐。而单于案头，赫然摆着一只骨白的人头颅，额角一道旧疤清晰可见。

耶含单于扫视满堂沉默的头领，声音干涩发抖：“谁……敢领军攻城？拿下秦人的黑城？！”

一名部族首领硬着头皮出列，躬身禀道：“大单于……我匈奴儿郎，本就不擅攻城啊。”

耶顿端坐原位，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掀，无声冷笑。

眼下这些匈奴部落的头领们，忽然间个个脑子都灵光起来，竟也咂摸出自家兵马不擅攻城的软肋。

耶顿这几日早已嗅到王庭四周各部族间悄然弥漫的焦灼与惶然，可他毫不慌乱——行囊早收拾妥当，只待风向一变，立刻策马远遁，绝不上阵拼命。他盘算得极透亮，也拿捏得极稳当。

耶顿是匈奴人里罕见的“用脑子打仗”的主儿，还曾游历七国，学过些真本事。他案头常年摊着一卷《孙子兵法》，对赵国李牧的守势、秦将蒙恬的韧劲、王翦的狠准，都揣摩得入木三分。更别提他还跟那群金发碧眼的异域人混过一阵子，把他们的战阵路数也琢磨了个七七八八。

所以，一个真正动脑筋的人，此刻冷眼扫过满帐首领，早把他们肚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只抱臂旁观，静等大单于如何收场。

耶含大单于出身东胡，论起血脉，倒与耶顿同宗同源。可耶顿打心眼里瞧不上他——总觉得这大单于全靠前任老单于一手扶上位，本事稀松，威信虚浮。

耶顿自认比所有匈奴人都更清醒、更通透，是个不声不响却心里门儿清的胡人。虽已年过半百，鬓角染霜，可思路依旧利落，遇事惯会抽丝剥茧，行事更是低调得近乎透明。

没人留意他，他也从不争着出头。

耶含听着底下各部首领纷纷附和那位开口的头领，胸口像被压了块冰，一股沉甸甸的荒凉直冲脑门。

几时起，匈奴人竟被秦军吓得缩了脖子？！耶含越想越憋闷，越想越不解——这口气，硬是咽不下去！

“这次带兵的是谁？”他索性抛开攻城之议，劈头就问。

谁知满帐头领面面相觑，你瞅我、我瞅你，最后齐刷刷摇头，哑口无言。

耶含怒火腾地蹿起，强按着胸中积郁多日的闷气，咬着牙又吼了一嗓子：“到底是谁？！”

“林天，秦国国师。”

耶顿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他前日刚收到密报，此刻起身离座，右手按在左胸，朝单于略一躬身。

“何许人也？！”耶含一怔——他跟秦国打了多年交道，偏没听过这个名字。

耶顿便徐徐道来：此人正是力主“北伐匈奴”的首倡者，本是文官出身，却破例挂帅；嬴政视其如臂使指，连蒙恬、王翦这等宿将，也都俯首听令。

耶含一时怔住，只觉天旋地转——

文官？国师？还敢挥师北征？！秦国莫不是疯了？这林天，究竟是何方神圣？！

耶顿面色凝重：“此人极难缠！自咱们几个部族接连遭屠开始，便知他绝非寻常书生——蒙、王二将甘为臂膀，君王委以全权，这般分量，整个秦国再找不出第二人。单于，他才是此战真正的刀锋。”

话音未落，耶顿眉峰微蹙，似想起什么，迟疑片刻，抬眼望向耶含，低声问道：

“单于……不知，咱们跟赵国那边，可还有旧约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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