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文海的话，让我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要他的命？
这是我那个老实巴交、与世无争的丈夫能说出来的话？
我怔怔地看着他，感觉眼前的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那部黑色的老人机，就那么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像一只蛰伏的怪兽。
我紧张地盯着它，仿佛它随时会响起来。
可它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
周文海却一点也不着急。
他真的就去厨房，给我煮了碗面，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快吃吧，坨了就不好吃了。”
他把面端到我面前，神态自若得就像刚才那番话只是我的幻觉。
我哪里还吃得下。
“文海，你别吓我。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我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周文-海叹了口气，在我对面坐下。
“许静，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他说：“我不争，他们就会放过我吗？他们只会觉得我好欺负，变本加厉地踩着我的骨头往上爬。”
“我忍了二十年，不是怕，是在看。”
“看清楚这张网有多大，网上的蜘蛛有多少，谁和谁是一伙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客厅角落一个积了灰的旧柜子里，拖出来一个沉甸甸的纸箱。
“啪”的一声，他把纸箱放在地上。
里面装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也不是什么功勋奖状。
而是一沓沓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旧杂志，还有一些手写的笔记本。
我的心猛地一跳。
只见周文海从最上面，抽出一张已经泛黄的《江城日报》。
报纸的日期，是十年前。
“你还记得吗？那年我提副科，被小李截了胡。”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周文海没再说话，只是用手指着报纸中缝里一个毫不起眼的版面。
那是一个人事任免公告。
公告的内容很短，说的是市水利局的一个副处长，调任到了市图书馆当副馆长。
一个实权部门的副处长，平调去一个清水衙门当副馆长。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被贬了。
“这……这跟你的事有什么关系？”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周文海又从下面抽出一张报纸，是三个月后的。
上面刊登着一则小消息，市里某个重点水利工程的项目负责人换了人。
新上任的，正是那个抢了周文海位置的小李的岳父。
他又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
上面用钢笔清晰地记录着：
“三月五日，李副科长岳父，原水利局王副处长，调任图书馆。”
“六月十日，江城大坝加固项目招标，中标公司为‘宏图建设’。”
“六月十二日，李副科长岳父，新任项目总指挥。”
看到这里，我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被贬职的干部，摇身一变成了重点项目的总指挥。
这其中的猫腻，不言而喻。
周文海又接连抽出了好几份报纸和笔记。
每一次他被截胡，每一次他受委屈，背后都对应着一个看似不相关的升迁，一个利润丰厚的项目，和一个错综复杂的人事调动。
王洪波、小李、还有更多我甚至不认识的名字，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盘踞在这些泛黄的纸页上。
而我的丈夫周文海，就在这张网的最底层，默默地当了二十年的“猎物”。
不，他不是猎物。
他是一个潜伏了二十年的观察者，一个最耐心的记录员。
我看着满地的报纸，和他那几本写满了字迹的笔记本，浑身冰冷。
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多深沉的心机，才能把这么多看似无关的碎片，一点点地拼凑成一幅完整的、触目惊心的贪腐地图？
我终于明白，他那二十年的隐忍和退让，不是窝囊。
那是在磨一把刀。
一把足以割开这张巨网的利刃。
而他的“退休”，就是这把刀，终于要出鞘的信号。
就在这时，那部静默了许久的老人机，突然“嗡”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周文海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冰冷的、如释重负的微笑。
他把手机递给了我。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的链接。
我颤抖着手点开。
一个蓝底白字的标题，赫然映入我的眼帘。
“市纪委监委网站消息：江城市规划发展局党组书记、局长王洪波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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