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转眼入冬，江城下了第一场雪。
我和周文海都有些怕冷，便不再去江边散步，整日待在暖气充足的家里。
他练字，我看书，偶尔一起研究一下新菜式，日子过得安逸又平淡。
我们都以为，生活就会这样，波澜不惊地，一直走到最后。
直到那天下午，一阵敲门声，再次打破了这份宁静。
来的是两个穿着黑色大衣的陌生男人。
他们很年轻，神情严肃，气质一看就和普通人不一样。
其中一个人，向我们出示了一个红色的工作证。
“省纪委。”
我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周文海却很镇定，把他们请了进来。
“两位同志，请坐，喝杯热茶吧。”
他的语气，就像招待邻居家的孩子。
那两人没有坐，也没有喝茶。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烫金封面的红色聘书，双手递给了周文海。
“周文海同志，这是省委组织部和省纪委联合发给您的聘书。”
他的声音，字正腔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经组织研究决定，拟聘请您担任江城市新一届的‘特邀监察员’，为期三年。”
“主要职责，是对江城市重点工程项目的招标、施工和验收环节，进行社会监督。”
“我们希望，您能用您丰富的经验，帮助我们把好关，守好江城人民的‘钱袋子’。”
我愣住了。
周文海也愣住了。
特邀监察员？
这是个什么职务？
我活了大半辈子，只听说过退休返聘当顾问的，没听说过退休了还被纪委聘去当监察员的。
这听起来，不像是个荣誉，倒像是个……得罪人的苦差事。
周文海没有立刻去接那本聘书。
他看着那两个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是我？”他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为首的年轻人回答道：“因为您用二十年的时间，证明了您是一位有原则、有担当、有能力，并且值得党和人民信任的好同志。”
“这个职位，不需要您回到体制内，不受任何人管辖，只对省纪委负责。”
“我们需要的，正是您这样，敢于坚持原则，不畏惧任何人的监督者。”
“周老师，”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忽然开口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由衷的敬佩，“我们单位里，很多年轻同志，都把您的事，当成教科书在学习。”
“我们都想知道，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信念，能支撑一个人，在黑暗里，潜伏二十年，而不被黑暗吞噬。”
周文haI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本沉甸甸的聘书。
聘书的封面，在灯光下，反射着温暖而庄严的光芒。
那两个年轻人，对着周文海，郑重地敬了一个礼，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我关上门，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
周文海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本聘书，久久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文海，你……你怎么想？”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们好不容易才过上清净日子，这件事，太得罪人了，要不……算了吧？”
我害怕。
我怕他又回到那个充满了明枪暗箭的世界里。
我怕那些被他监督的人，会像当年的王洪波一样，用各种手段来对付他。
他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年轻人了，他折腾不起了。
周文海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那不是复仇后的快意，也不是沉冤得雪的激动。
那是一种……被理解，被认可的欣慰。
“许静。”
他说。
“我这辈子，别人都说我窝囊，说我没本事。”
“我自己也一度这么认为。”
“我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我坚持的那些东西，在别人看来，是有价值的。”
“原来这个世界，还是有人，在乎对错，在乎原则的。”
他摩挲着那本聘书，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们不是在聘我当什么官。”
“他们是在告诉我，我这二十年，没有白熬。”
“这口气，不是我一个人的气。”
“这公道，也不是还给我一个人的。”
“许静，我想去。”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以前，我是一个人在战斗。”
“现在，我想去看看，天亮了以后的江城，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我知道，我拦不住他。
或许，我也不该拦他。
有些人，生来就长着一副挺不直的膝盖。
而有些人，哪怕被压弯了腰二十年，他的脊梁，也始终是笔直的。
我的丈夫，就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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