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周文海接受聘书的第二天，省里派人来给他安排了办公室。
地点不在市政府大楼，而是在市图书馆顶楼一个安静的角落。
一间朝阳的屋子，一套简单的桌椅，一个书柜，还有一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没有下属，也没有秘书。
周文海很满意。
他说，这样最好，清净，没人打扰。
上任的第一天，他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立刻去翻阅那些堆积如山的工程卷宗。
他只是给自己泡了一壶茶，然后坐在窗前，静静地看了一下午的书。
傍晚，我去给他送饭，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看得那么专注，甚至没有发现我进来。
我忽然觉得，他好像又变回了二十多年前，我刚认识他时的样子。
那个穿着白衬衫，坐在图书馆里，满身书卷气的青年。
“文-海。”我轻声叫他。
他回过神，看到我，笑了。
“来了。”
“今天怎么样？还习惯吗？”我把保温饭盒放在桌上。
“挺好。”他伸了个懒腰，“好多年没这么安安静-静地看过书了。”
“你就看了一下午的书？”我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一上任，就要大干一场呢。”
他笑着摇了摇头。
“许静，监督不是找茬，更不是为了报复谁。”
“我现在的位置很特殊，也很危险。”
“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有支持我的，有观望我的，更有等着看我笑话，抓我把柄的。”
“我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沉得住气。”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做？”
“先看，先学。”
他指了指书柜里那些崭新的书籍。
“都是最新的工程标准，招标法规，还有财务审计方面的专业书籍。”
“以前，我只知道他们不对，但我说不清，他们具体错在了哪个条款，哪个流程上。”
“现在，我要把这些东西，都弄懂，弄透。”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周文海，不是一个只会凭着一腔孤勇去举报的老顽固。”
“我要做的，是专业的，有理有据的，让他们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监督。”
我看着他，心里充满了敬佩。
这个男人，无论在什么样的位置上，都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和认真。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真的就这么做了。
每天准时到图书馆上班，看书，做笔记，偶尔会通过那部红色电话，向省里的专家请教一些专业问题。
他没有去任何一个项目现场，也没有找任何一个部门的负责人谈话。
他就像一个潜心治学的学者，把自己完全沉浸在了那些枯燥的条文和数据里。
江城官场上，关于他的议论，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说，他就是个摆设，是省里为了安抚人心，树立的一个典型，中看不中用。
也有人说，他这是在积蓄力量，暴风雨前的宁静，才是最可怕的。
周文海对这些传言，置若罔闻。
直到那天，市里一个最重要的跨江大桥项目，进入了最后的招标公示阶段。
三家国内顶尖的建筑公司入围。
其中一家，名为“远大建设”，呼声最高。
据说，这家公司的背景很深，市里好几个领导都亲自为他们站过台。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百亿级别的大项目，非“远大”莫属。
公示期的最后一天下午，周文海放下了手里的书。
他把他这一个月来做的笔记，整理成了厚厚的一份报告。
然后，他拿起了那部红色的电话。
“我是周文海。”
“关于江城跨江大桥项目的招标，我发现了一些问题。”
“是的，很严重。”
“我建议，立即暂停招标程序，由省联合调查组，对入围的三家公司，尤其是‘远大建设’，进行全面的资质和背景审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
我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我知道，这一个月，他不是在看书。
他是在磨刀。
现在，刀磨好了。
该出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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