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越过风雪
狗娃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吃过糖了。
记忆里最甜的味道,是那年开春,阿娘从镇上回来,给她买了一小包饴糖。
那黄澄澄、黏糊糊的一小块,她含在嘴里,舍不得嚼,丝丝缕缕的甜味慢慢在舌尖化开,能甜上好久好久。
阿娘粗糙的大手摸着她的头,笑着说:“狗娃乖,等秋天收了粮,阿娘再给你买。”
可是,忽然之间,阿娘和阿爹,还有那间虽然破旧但能遮风挡雨的小土屋,就都没了。
大雪像白色的妖怪,呜咽着从天上扑下来,然后就是“轰”的一声巨响,再然后,就是冰冷,黑暗,和呛人的尘土。
狗娃被阿娘死死护在身下,阿娘的身体一开始是温热的,后来慢慢变冷,变硬。
她被邻居从废墟里扒出来时,小手冻得通红,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和灰土,只会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后来,村里的里正姥姥把她和另外几个没了娘爹的孩子,带到了镇子边上的临时窝棚里,那里挤满了像她一样无家可归的人。
每天,会有官差敲着锣,喊大家去镇子口的空地上领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总比饿着强。
天气越来越冷,窝棚里也像冰窖。狗娃身上只有一件破旧的夹袄,根本挡不住风。
手脚上长满了冻疮,又痒又痛,晚上蜷在稻草堆里,冻得直哆嗦,梦里全是阿娘阿爹,还有暖和的家。
直到前几天,镇子上又热闹起来。里正姥姥敲着锣,扯着嗓子喊,说朝廷有新法子,家里房子塌了的、没饭吃的,只要能干活,去官府那里登记,就能去修路、清废墟、挖沟渠,一天管两顿稠粥,还给发工钱!虽然不多,但能买块粗布,能换点盐。
狗娃就去了,她太小,干不了重活,就被分去倒塌的房屋废墟那边,帮着捡还能用的碎砖头,搬到指定的地方堆好。
狗娃不觉得苦,因为每天下工,她都能领到热乎乎的饭食,还有几文亮晶晶的铜钱。她把铜钱小心地藏在贴身的小布袋里。她想着,等攒够了钱,就能再买一小块……糖。
这天,太阳难得露了点脸,狗娃和几个半大孩子正在一片废墟上,仔细地翻找着。
狗娃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还有许多人走路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一群人朝这边走来。
走在前面的几个人,不是镇上衙役的打扮,气度也不一样。
尤其是中间那个年轻女子,个子高高的,被众人簇拥着,看起来特别干净,也特别好看,像画上走下来的人。狗娃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只觉得应该是很大很大的官。
那高个子大人停下脚步,看到了她们,眉头微微蹙着。狗娃有点害怕,低下头,更卖力地去抠地上的砖头。
忽然,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狗娃吓得一哆嗦,她怯生生地抬起头,发现那位高个子大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蹲下了身,平视着她。
“你几岁了?”高个子大人开口了,声音清清润润的,像山泉水。
狗娃张了张嘴,“八……”
“八岁?”大人似乎有些惊讶,眉头蹙得更紧了些。“这么小,也在这里干活?”
旁边的县令赶紧凑过来,陪着笑说:“回大人,这孩子是自愿来的,帮着捡捡碎砖,不干重活,也能领点口粮……实在是,家里母父没了,可怜见的……”
大人没说话,只是看着狗娃。狗娃被她看得心里发慌,又有点想哭,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阿娘说过,女孩子要坚强,不能在外人面前哭。
大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几块亮晶晶的、淡黄色的东西,方方正正,闻起来……甜甜的。
是糖吗?狗娃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大人拿起一块,递到狗娃面前,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给,拿着。”
狗娃愣住了,小手在脏兮兮的衣服上擦了擦,又缩回去,不敢接。这么好的糖,她只在梦里见过。是给她的吗?
“拿着吧,没事。” 大人又往前递了递。
狗娃终于鼓起勇气,接了过来,糖块凉丝丝的,带着好闻的甜香。她紧紧攥在手心,好像生怕它飞了。
“谢谢……谢谢大人。” 她学着大人们的样子,笨拙地鞠了个躬。
大人看着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她弯下腰,伸出双臂,在狗娃还没反应过来时,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狗娃吓了一跳,手里的糖差点掉了,但大人抱得很稳。大人的怀抱,柔软而温暖,狗娃一动也不想动了。
大人抱着她,转身对旁边的县令,还有跟着的其他人说着什么,语气似乎有些严厉。
狗娃听不懂,她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被一个像神仙一样好看干净的大人抱着,手里还拿着一块真的糖。
就在这时,旁边一株老树,被积雪压弯了枝桠,似乎不堪重负,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大堆积雪,混杂着几根枯枝,从她们头顶上方簌簌落下!
狗娃吓得闭上眼睛,紧紧抱住了大人的脖子。大人手臂一紧,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大人!”
“保护大人!”
事发突然,周围人都惊呼起来。
“无妨。” 大人松开狗娃,将她轻轻放到地上,自己拂了拂肩上和背后的雪。只见大人那件青色斗篷上沾了不少污泥和碎雪,还有几道被树枝划破的痕迹。大人却全然不在意。
“大人,您没事吧?可曾伤到?”县令连忙问道。
“没事。”大人摇了摇头,然后看向狗娃,语气更温和了些,“吓到了吗?可有伤着?”
狗娃愣愣地摇头。
大人这才松了口气,又道,“这树上的积雪,还有附近危房上的,都要尽快清理干净。今日幸好只是些雪,若是再粗些的枝干,或是瓦片砸下来,岂不伤人?此事需立刻着人办理,不得延误。”
“是是是,下官立刻去办!立刻去办!” 县令连连擦汗,忙不迭地应下。
大人又看了看狗娃和旁边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孩子,吩咐道:“这些孩子年纪太小,在这干活太危险。慈幼院也快建好了,把她们送进去安置吧,一定要让她们吃饱穿暖……”
“是,大人!”
交代完这些,大人才在众人的簇拥下,继续往前巡视。
狗娃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走远。旁边一个稍大点的孩子推了她一下,羡慕地说:“狗娃,你运气真好!那位大人给你糖,还抱了你!她肯定是京城来的大官,青天大老姥!”
周围清理废墟的大人们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我刚才看见了!那位大人自己都没顾上,先护住了娃!”
“是啊,衣服都脏了,也没发火,还惦记着清理积雪,怕再砸到人。”
“这肯定是皇上派来的好官!是来救咱们的!”
“我听县衙的师姥说,这位大人姓赵,就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赵大人……”
狗娃舔了一下手心里的糖,一股从未尝过的清甜味儿在舌尖蔓延,一直甜到了心里。
……
赵延玉出来督查赈灾已有月余,忙起来只觉时间飞逝,此刻闲下来,才惊觉已至年关。
除了几个必要的值守小吏和杂役,大部分人都被她放了假,许她们回家与亲人团聚。
偌大的驿馆后厢,只点亮了她房里的一盏孤灯。桌上,摆着一桌简单的饭菜。这便是她的年夜饭了。
赵延玉坐在桌前,打算自己潦草地吃个晚饭,就早些歇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通报。
“大、大人!京城,京城来人了!是兰雪堂的裴娘子……”
裴寿容?赵延玉一怔,这么晚了,又是除夕,她怎么会……
不等她细想,房门已被哐当一声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正是裴寿容。
她穿着厚厚的大红斗篷,帽兜上、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用厚棉袱裹了好几层的提篮。
“延玉!我就知道你还没歇着!冻死我了,这鬼天气!”
裴寿容一进门就嚷嚷开了,一边跺着脚抖落身上的雪,一边将提篮往桌上一放。
她解下斗篷随手一扔,搓着手凑到火盆边,嘴里还不忘抱怨,“你是不知道,这路有多难走!雪化了又冻,滑得要命!马车都不敢跑快……”
赵延玉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惊又是喜,那点孤寂感瞬间被冲散了大半,连忙起身:“裴姐,你怎么来了?今日除夕,你不是该在家里……”
“我家老太太儿孙绕膝,不差我一个,她还只嫌我在她跟前烦呢……再说了,你一个人在这冰天雪地里受苦受累,连口热乎年夜饭都吃不上,我能安心在家坐着?”
她边说,边打开那个大提篮,一层层揭开,“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路上热了好几次……”
提篮里赫然是几个精致的多层食盒。裴寿容将它们一一取出,打开盖子——最上面一层是码得整整齐齐、元宝似的饺子,白白胖胖,还冒着热气;下面一层是几样清爽的小菜;再下面是炖得浓稠喷香的羹汤;最底下居然还有一小壶温着的酒。
“这可是我家厨娘最拿手的羊肉馅饺子,味道一绝,”裴寿容将筷子塞到赵延玉手里,自己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两个酒杯,倒上温酒,“还有这酒,可是我多年珍藏的梨花白……”
“李大人也托我给你带话,让你保重身体,不必急于求成,来日方长。哦,对了,萧逢、如安、闻铮她们,也都问你好,还让我捎了些东西,都在下面篮子里,待会儿你自己看……”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将饺子推到赵延玉面前,又给自己也夹了一个,囫囵吞下,烫得直吸气,却满足地眯起眼:“唔……还是家里的味道好!你快尝尝!”
“谢谢。” 赵延玉低声道,声音有些微哑。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裴寿容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我跟你说,我这一路过来,可听了不少你‘赵青天’的光辉事迹,都传回京城了!现在满京城谁不知道,咱们赵大人不仅文采风流,爱民如子,更是……”
她的话被门外再次响起的脚步声和通报声打断。
“大人,外面又来人了!是您的家眷……”
片刻后,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当先进来的是宋檀章。他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锦缎棉袍,外罩银狐毛滚边的同色斗篷,容颜清淡,露出澄净的笑容。他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欠身行礼:“妻主,裴娘子,除夕夜安。”
紧随其后的是黎兰殊。他一身白袍如雪,外披一件华贵的紫貂斗篷。长身玉立,眉目清冷。
“妻主。”
最后进来的,是萧年。他今日难得穿得厚实,一件暗红色大氅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昳丽绝伦的脸。
他一手扶着额角,似乎有些头晕,另一只手被一个侍男搀扶着,身后还跟着几个捧着大包小裹的家丁。
“这什么鬼地方,冻死个人了!路还那么颠,骨头都要散架了……”
话虽如此,他那双流光潋滟的眸子,却在第一时间锁定了桌边的赵延玉,上下扫视一圈,见她虽清减了些但精神尚可,才松了口气。
随即又蹙起眉,轻哼一声:“若是我不来,妻主的晚膳就准备吃这些吗?”
赵延玉彻底愣住了,“……你们怎么都来了?这大雪天的,路途遥远……”
宋檀章将食盒放在桌上,温声道:“妻主在外辛劳,除夕佳节亦不得归家团圆,我们心中惦念。家中一切安好,便商议着,不如来此与妻主一同守岁,也算团圆。”
他说着,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里面是几样他亲手做的点心,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补汤。
黎兰殊也道:“北地严寒,恐物资仍有不足。我与几家相熟的商行联络,又筹募了一批御寒衣物、成药和粮食,已随行运抵,明日便可交割给本地官府,纳入赈济。”
萧年挑剔地打量了一番这间屋子,“我想着妻主在这苦寒之地,定是缺衣少穿,便带了些新制的厚实氅衣,这地方驿馆简陋,炭火怕也不足,我又让她们多带了些银霜炭、手炉脚炉……”
驿馆房间,从原本的孤灯只影,瞬间变得拥挤而热闹起来。
裴寿容看着这架势,啧啧称奇,拍着赵延玉的肩膀笑道:“行啊延玉!我还想着来陪你过个年,没想到你这三位夫郎阵仗比我还大!得,这下热闹了,这才像个过年样子嘛!”
随后,她们一同前往粥棚施粥送衣。
宋檀章温润和善,萧年明艳夺目,黎兰殊清雅淡然,三人往粥棚旁一站,便如三株各有风姿的佳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位穿青衣的小郎,是赵大人的家眷吧?真是菩萨心肠,模样也俊!”
“旁边那个穿红衣裳的,好生漂亮,瞧这模样,这气度,真是少见的佳人!
“看那个穿紫衣的男郎,我的老天姥,长得跟画上神仙似的!”
“赵大人可真是好福气啊!娶的夫郎个个跟天仙似的,还都这么心善!”
“可不嘛!赵大人是青天大老姥,救苦救难,她的家眷也都是善心人!老天保佑赵大人一家平安顺遂!”
百姓们捧着热粥,摸着身上崭新的厚实的棉衣,心中满是感激赞叹。
…
喧嚣散去,房门紧闭,炭火哔剥作响,将房间烘得暖意融融。酒是温好的,菜是热的,人也齐了。异乡雪夜、几人围炉,便这般吃起了年夜饭。
这或许是赵延玉来到这个世界后,度过的最简单、也最特别的一个除夕夜。
没有珍馐美味,没有丝竹歌舞,只有一桌不算丰盛但满是心意的饭菜,和几个穿越风雪,为她而来的人。
在今夜,在这一方天地,她可以放下重担,和在意她,她也渐渐在意的人们,一起守岁,一起等待新年的到来。
“新年安康。”她抬手举起杯。
“新年安康!”众人相视一笑,纷纷举杯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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