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铁汉的眼泪
基地总医院，急救室外的走廊。
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苏打水味和浓烈的血腥气。
闻讯赶来的军区老首长、参谋长，还有还没来得及换下作训服的雪狼旅政委，全都面色凝重地站在走廊一侧。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白色大门，以及门头那盏红得刺眼的“手术中”灯牌。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警卫员小赵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背上背着一个沉重的黑色帆布包。
那是陆进在直升机上为了救人扯下来扔在雪地里的。
“首长……这是在无名高地捡回来的。”
小赵把包放在长椅上，手都在抖。
老首长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拉开拉链。
那台经过改装的苏制R-354电台静静地躺在里面。
原本冰冷的黑色金属外壳上，几处调频旋钮此刻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那是黑红色的。
是血。
是温宁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寒中，为了保持手指的触感去微调旋钮，生生把手指冻裂，皮肤粘在金属上撕扯下来的血。
血迹已经冻硬了，像是一道道惨烈的勋章，烙印在机器上。
而在电台的缝隙里，还夹着一张皱皱巴巴的草稿纸。
老首长颤抖着手将纸展开。
纸上已经被雪水洇湿了一半，但依稀能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那不是遗书，也不是抱怨。
那是流体力学公式。
是风阻系数计算模型。
是马格努斯效应的修正参数。
在那狂风呼啸，随时可能冻死的山顶，那个只有八十多斤的小姑娘，就是靠着这张纸和这台带血的机器，硬生生把那枚偏离的炮弹，给“算”回了靶心。
周围的参谋们凑过来，看清那张纸后，一个个红了眼眶，背过身去偷偷抹泪。
“咱们都错了……”
老首长抚摸着那台冰冷的电台，摘下军帽，声音沙哑而苍凉：
“我们以为她是娇花，是需要陆进藏在温室里的军属。”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急救室的大门，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重：
“这不是普通的军属。”
“这是战士。是国士。”
“她是拿自己的命，在给咱们的‘神剑’开刃啊！”
……
“吱呀——”
急救室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护士满手是血地冲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单子，声音急促得变了调：
“谁是陆进？！病人家属在哪里？”
一直像尊雕塑一样蹲在墙角的陆进，猛地弹了起来。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敞着怀的作训服，胸口甚至还残留着温宁身上的寒气。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护士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捏碎对方的骨头：
“我是！她怎么样了？！”
护士被他那双赤红的眼睛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把单子和笔递过去：
“病人严重失温导致心脏骤停！现在正在进行电击起搏！情况非常危急，需要家属签病危通知书……”
心脏骤停。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陆进的天灵盖上。
他看着那张写着“病危”二字的单子，视线瞬间模糊。
他是个兵。
这辈子他签过无数次生死状，签过无数次作战命令，每一次都笔走龙蛇，从未手抖过。
可现在，握着这支轻飘飘的圆珠笔，他的手却抖得像是个帕金森老人。
“我不签……”
陆进咬着牙，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狰狞的裂痕，直接把纸戳破了。
“我不签这种东西！她没死！你们胡说！她就是睡着了！”
“旅长！这是规定！您快签啊！里面等着救命呢！”护士急得快哭了。
陆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他用尽全身力气，在那张破损的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笔一划，像是刻在他的心头肉上。
护士拿了单子重新冲进抢救室。
大门再次关闭。
里面的除颤仪发出“砰、砰”的闷响，每一声都像是砸在陆进的心脏上。
陆进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
那个在战场上身中三枪都不哼一声，单手能扛起重机枪扫射的钢铁硬汉，此刻却像是一滩烂泥，顺着墙壁，缓缓滑落。
他蹲在地上，那双杀伐果断的大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走廊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上前劝他。
老首长转过身，不忍再看。
陆进宽阔的肩膀在剧烈地耸动，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带动着整个身体都在痉挛。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粗糙的指缝渗出来，重重地砸在医院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那是兵王的眼泪。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这个即使面对死亡也从未低过头的男人。
为了他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妻子，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啕，只有这种无声的崩溃，才最是痛彻心扉。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一个小时。
每一秒都像是凌迟。
就在陆进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的时候——
“叮。”
头顶那盏红得刺眼的手术灯，终于灭了。
绿灯亮起。
大门缓缓打开。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满头大汗地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陆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奇迹……”
“心跳恢复了。她挺过来了。”
那一瞬间，走廊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陆进猛地抬起头。
他想要站起来，可因为长时间的蹲姿和精神的高度紧绷，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他刚起身一半，整个人就重重地踉跄了一下，“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但他根本顾不上疼。
他手脚并用，甚至有些狼狈地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像个疯子一样冲向了那个被推出来的移动病床。
“温宁……”
他扑在床边，看着那张终于有了微弱呼吸的脸，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怕碰碎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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