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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危险降临


时间来到开战第三天。

福山炮台的炮声,从破晓吼到日暮,压根没歇过。

江风卷着硝烟,在炮台上结了层灰黑的壳,连空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皇家舰队像疯了的野兽,撞了整整一天。

防线却像钉死在江岸上的铁闸,纹丝不动。

反倒有两艘英舰被炮台炮火啃开大口子,浓烟裹着火星子往上窜,船身歪歪扭扭地往后方退,活像两只断了翅膀的铁鸟。

炮台上的士兵,脸被烟灰糊得只剩眼白。

有的耳朵震裂了,血顺着脖颈往衣领里渗,却依旧死死抱着烫手的推杆。

炮身的震动震得他们虎口开裂,眼神却红得要滴血——每发炮弹出去,都要咬着牙数着江面上的火光。

山脚下的军营里,却藏着另一番光景。

雷荣轩现在高耸的望台上,手中举着单筒望远镜。

他是福山总兵,手里的望远镜磨得发亮,镜头里映着远处冒烟的英舰,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身边亲兵刚要开口,话头就被他抬手掐断。

那只手戴着玉扳指,挥得又快又重。

“快!”雷荣轩把望远镜往亲兵怀里一砸,声音尖得像被烧红的针尖,每一个字都透着得意,“赶紧派人江宁!告诉总督大人,咱们福山镇防线固若金汤!洋鬼子攻了多少次,都被咱们打回去了!还干废了他们两艘战舰!”

亲兵赶紧称是,小跑着去传令。

雷荣轩背着手,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这份功劳,够他再往上挪挪了。

昨天他就派过人去报喜,字里行间全是自己的本事,连炮台守将翟吟风的名字都没提。

翟吟风派来的通信兵,被他指着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赶回去的时候,连腰杆都直不起来。

仗是翟吟风打的,功劳却是自己的。

雷荣轩摸了摸腰间的佩刀,刀鞘是新换的鲨鱼皮,泛着暗光。

他不知道,徐耀早就在炮台上藏了信鸽。

那些扑棱着翅膀的灰鸽子,每天都把真实战况,稳稳送到陈林手里。

他更不知道,江面上那艘旗舰里,英军将领史密斯的脸,已经沉得像江底的石头。

史密斯站在旗舰甲板上,海风掀着他的军大衣,下摆扫过冰冷的炮座。

连续三天进攻受挫,他的耐心早被江风吹没了。指节敲着栏杆,咚咚声比炮声还闷。

“命令宝山陆军,调出两个团。”他转头对副官说,声音冷得像江里的冰,“连夜向西北转移,绕开正面防线,端他们后路。”

副官笔杆都在抖,赶紧记下命令。他知道,指挥官这是动真格了。

周立春和潘起亮的目光,全钉在南边和东边的防线。

没人留意到,宝山县城的城门,后半夜悄悄开了道缝。两个团的英军揣着步枪,猫着腰钻进夜色,往西北方向去了。

此时的周立春,正趴在农田里,盯着远处的骑兵影子。他手里的草帽扇着风,却扇不走眉头上的褶子。

用步兵在平原上伏击骑兵,搁以前,说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

可现在不一样——他们有步枪,有迫击炮。再凶的战马,在子弹面前也得跪。

他带着队伍在田埂间藏了大半天,已经打了两次小胜仗,成功伏击了两支出城的侦察兵。

可他还是愁:“怎么把敌人引出来?还有,在哪儿设伏最合适?”

身边的参谋们都皱着眉,没人说话。

农田一望无际,稻子刚抽穗,风一吹就晃成绿浪。

骑兵跑起来像一阵风,伏击点选偏了,不仅伤不到敌人,自己还得被马蹄踩成泥。

另一边的潘起亮,倒过得顺风顺水。

先在川沙端了赵南福和士绅的叛乱窝点,刀光闪过,那些阴谋全成了泡影。

接着带一小股精锐,摸进英军后勤基地,炸了对方弹药库,自身损失连个零头都不到。

此时,压力全给到了周立春肩上。

他望着远处的地平线,太阳正往西边沉,把天空染成血红色。

心里暗自下定决心:这仗,得好好打,不能输。

上海县城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以前空荡荡的公共建筑,现在挤得满满当当。

宝山县的百姓揣着包袱,在里面安了家。

连县衙的院子里,都搭起了临时的棚子,住下了十几户人家。

粥房里飘着米香,热气扑在百姓脸上。

他们捧着粗瓷碗,手都在抖。

一日三餐管够,伙食比自家平时还好。

没人见过这样的官——把自己的官衙让给百姓住,还管吃管喝。

提起小陈大人,一个个都红着眼圈,竖着大拇指。

沪上的富商们,也没闲着。

打着慈善的旗号,一车车粮食、布料往县城送。嘴上说着积德,实则是在向陈林示好。

以前的陈林,只是生意做得精,总能捣鼓出些赚大钱的新鲜玩意儿。

苏浙商人愿意跟着他投资,图的是利。

现在的陈林,手里握着兵,守着上海的门户,他们图的,是命。

开战第四天的早上,太阳刚爬上屋檐,顾家的长子顾寿松就站在了租界一号的门口。

他穿了件新做的绸缎马褂,袖口都熨得平整,却攥着衣角,有些紧张。

陈林对他的到来,一点都不意外,从公文里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对于这个初次见面就摆架子的富家子,陈林反倒有些欣赏。

后来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弯腰低头毫不含糊,是个能屈能伸的主。

合格的商人,就得有这份务实劲儿。

“草民见过陈大人。”顾寿松刚坐下,又赶紧站起来,拱手作揖,腰弯得像张弓,就差跪地磕头了。

陈林放下笔,笑了笑:“顾大少,在我这儿别来这套。军务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跟你玩虚的。”

“哈哈,陈大人明鉴。”顾寿松腆着脸,搓了搓手,马褂上的盘扣都晃悠起来,“那些老家伙,磨不开面皮,非要让我来探探口风——今后跟洋人的贸易,还做吗?”

“做,怎么不做。”陈林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斩钉截铁,“打仗归打仗,生意归生意。你没看租界的洋行?我一家没动,仓库都派兵守着了。”

“小的还是不明白。”顾寿松摸了摸后脑勺,脸上满是困惑。

他比陈林大了一旬还多,此刻却像个没开窍的纨绔。

“你不明白才正常。”陈林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这是政治。”

他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回去告诉他们,别慌。我之前交代的事,务必办好。等这仗结束,咱们还得一起应对另一场仗。”

顾寿松眼睛一亮。他知道陈林说的是哪场。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些老家伙也能睡安稳觉了。”顾寿松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别一口一个老家伙。”陈林挑眉,“小心我跟顾老爷子说,看他不扒你一层皮。”

“哎哎,您可别!”顾寿松赶紧摆手,脸上的笑都僵了,“我可是一直站在您这边的,跟那些老顽固不一样。”

“行了,滚吧。”陈林冲他挥挥手,重新拿起笔。

顾寿松却没动,反而正了正马褂,一脸正经地看着陈林。

“怎么?还要我管早饭?”陈林头也不抬。

“不是。”顾寿松搓着手,嘿嘿一笑,“小陈大人,要不你考虑下我家瑾萱?她可是沪上有名的才女,模样也好……”

陈林笔杆一顿,抬头瞪他:“滚滚滚!”

没见过将自家闺女往外送的。

顾寿松见他急了,终于憋不住,偷笑着转身就跑,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顾寿松走后,陈林捏了捏眉心。

窗外的石榴树开得正艳,红得像炮台上的火光。

他知道,这些商人的心思,也知道这场仗,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福山炮台上,炮声突然弱了下去。

翟吟风趴在炮位上,眯着眼睛往江面看。

江风裹着水汽,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英舰还在江面上飘着,却没再开炮,炮口对着天空,像没了牙的嘴。

他觉得奇怪,心里的弦绷得更紧。

英军连续攻了两天,撞得头破血流,没道理突然歇气。除非,他们要换战术。

翟吟风啃过不少西洋海战的书,甚至亲手翻译过几本。

西洋人的战舰对要塞,战术就那么几样,翻来覆去就像算盘上的珠子,简单得很。

江面就这么宽,战舰总不能飞过去。

除非——登陆。

可英吉利的陆军都在宝山,总不能让战舰上的水兵扛着步枪上岸吧?

那些水兵玩炮在行,真刀真枪地拼,未必是炮台士兵的对手。

翟吟风想不通,转身往山下跑。

他得去问问雷荣轩,下一步该怎么防。

雷荣轩的营房里,却暖得像春天。三间大屋连在一起,卧室挂着丝绸帐子,客厅摆着红木桌椅,书房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书——大多是用来撑场面的。

他手里捏着璧昌的嘉奖令,黄绸子封面烫着金字,摸起来滑溜溜的。

左看右看,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升官发财的路,就铺在这张纸上。

炮台上缺粮缺药,他不管。

那些本该送上去的物资,全被扣在了山下的军营里。

他的兵吃得饱睡得暖,炮台上的人饿肚子,关他什么事?

一名侍女扭着腰走过来,身上的香气盖过了外面的硝烟味。

她端着茶壶,手指涂着蔻丹,往茶杯里续水。

雷荣轩抬眼瞥了她一下,脸上立刻堆起满意的笑。

军营里不许有女子,可他是福山镇的天,他的规矩就是规矩。

他原本伸向茶杯的手,突然拐了个弯,抓住了女子的手腕。

那手腕又白又软,像面团似的。

“哎呀——”女子低呼一声,声音软得像棉花,身子往他怀里靠。

女子的腿轻轻晃着,却没真的推开他。

雷荣轩的欲火被勾了起来,猛地起身,将女子横抱起来。

女子的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头发蹭着他的脸。

他大踏步往卧室走,布靴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不一会儿,房间里就传来女子的娇喘声,混着雷荣轩的笑声,从窗缝里飘出去。

门口的两个卫兵,背靠着墙,相视一笑。

一人掏出酒壶,拔开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口,另一人摸出个纸包,里面是镇江有名的肴肉,油汪汪的。

“将军好兴致。”

“那是,咱们跟着将军,有肉吃有酒喝,比啥都强。”

江面上的洋舰,炮台上的危险,都跟他们没关系。

有人在前面顶着,他们只需要守着营房,领饷银就行。干上两年,攒够了钱,回家买个媳妇儿,日子美得很。

他们没看见,西南方向,一支英军正在急行军。

一条被树林遮挡的小路上,带路的华奸满头大汗。

阳光穿过树叶,在洋兵的枪托上晃出冷光。

危险,正在悄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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