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江湾诱杀
宝山县南,江湾乡。
这地方有个外号,叫铁匠湾。
竹器铺的篾条香、铁铺的火星子、土布坊的棉絮味,混在一起飘了几百年。
市集打南宋就有,当年韩世忠的兵驻在这儿,军属落了户,慢慢就聚成了烟火气。
可现在,烟火气全散了。
一里多长的市集,空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哨声。门板大多密封着,篾匠铺的门口挂着破竹筐,在风中摇摆。
铁匠铺的炉火早已经熄灭。
市集外的空地上,马蹄声突然砸下来。
一队骑兵停在那儿,红军装像滴血的布,黑色高顶圆筒军帽压着眉骨。
背上的卡宾枪枪口漆黑,腰间马刀反射着冷光,晃得人眼疼。
胯下的西洋大马,比江南的驽马高出一个头,肌肉贲张,鼻息喷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泥坑。
百来匹马踏地,轰隆隆的声响震得泥土发颤。
肃杀之气像潮水,漫过空荡的市集。
“上尉,怎么办?”一名年轻少尉勒住马,声音发紧,“他们逃进镇子里了。”
这支龙骑兵连队,是追着一支清军来的。
今早,那支清军伏击了宝山出来的侦查小队——那小队本是诱饵,全是殖民地征来的仆从军。
在英印军的账本上,仆从军就是可以随便扔出去的消耗品。
可清军精得很,吃掉诱饵就跑。
见骑兵追来,专往小河沟钻。
沟上的木板窄得只能过一个人,骑兵追到河边,只能下马。
沟里全是水草和淤泥,马能过,但得一步步挪。
就这么被坠着,一路追到了江湾市集。
清军进了市集,像水滴进了沙子,突然没了影。
上尉咬着牙,马鞭往市集方向一指,看向边上的两名骑兵预备军官道:“你们6两人探路,其余人待命!”
两名骑兵应声而出,马速放缓,哒哒的马蹄声在空镇里格外清晰。
街道两旁的门窗紧闭,只有风吹动招牌的声音。
他们穿过主街,眼角突然瞥见一抹灰影——清军正从市集另一头往外跑。
“在那儿!”一名骑兵嘶吼着,举枪示警。
号声突然划破天际。
上尉抽出马刀,寒光一闪:“冲!”
骑兵们拉紧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嘶鸣声震耳。
市集就一条主街,纵穿南北,南面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只要冲过去,一刻钟就能把那支清军撕成碎片。
前头的骑兵已经看见清军的背影,兴奋地吹起呼哨。
马蹄声瞬间填满街道,木石路面被踩得咚咚响,烟尘滚滚。
后面的人催着马,生怕功劳被抢光,枪托在马背上撞得砰砰响。
就在先头骑兵快要冲出市集南口时——
“轰!”
剧烈的爆炸声掀翻了路面,泥土和碎石像雨点般砸下来。一道深沟突然出现在街口,黑黝黝的,像张开的嘴。
几乎同时,市集北口也传来爆炸声。
烟尘冲天而起,马嘶声、人喊声混在一起。
哪怕是训练有素的龙骑兵,哪怕战马经过炮火洗礼,也架不住近距离的爆炸冲击。
受惊的马疯狂甩头,蹄子乱刨,把骑士掀翻在地。
“开枪!”
街道两侧的房屋里,突然伸出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
距离不过十几米,子弹像长了眼睛,精准地击中马背上的骑士。
“噗——”一名骑兵胸口飙出血花,身体往后一仰,摔在马下,被后面的马踩成了肉泥。
“撤!快撤!”上尉脸色惨白,声嘶力竭地喊。
他猛地调转马头,马缰勒得太紧,战马疼得直立起来。
可已经晚了。
北口的硝烟里,子弹贴着地面扫过来,成排的战马嘶鸣着倒下。
骑士滚落在地,还没爬起来,就被第二波子弹击中。
手雷像黑枣似的从窗户里扔出来,在街道中间炸开。
火光闪过,血肉横飞。
狭窄的街道成了囚笼,骑兵转不开身,无法腾挪,只能被动挨打。
战局,一边倒。
租界壹号的临时指挥室里,灯火通明。
汉森站在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江湾市集”的标记上。他金发碧眼,军靴擦得锃亮,声音带着普鲁士人的严谨:“平原作战,步兵想扛住骑兵,要么有密集火炮,要么——”他顿了顿,手臂一划,“人为造个笼子,让骑兵动不了。”
几名参谋埋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生怕漏了一个字。
陈林靠在墙角,双手抱胸,静静听着。
他坚信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自己能靠后世记忆提些点子,给参谋们启发,但具体作战计划,得交给这些懂行的人。
纸上谈兵早不是贬义词了,火器时代的战争,拼的是周密计划——敌我火力、兵力部署,几乎都能算出来。
“汉森先生!”一名年轻参谋突然举手,脸上带着困惑,“要是敌人不上当,不进我们的阵地呢?”
汉森笑了,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不上当,说明诱饵不够香。”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了点“诱饵部队”的位置,“让他们觉得自己赢定了,想赚更大的便宜——这种诱惑,没几个指挥官能扛住。”
“好!”陈林突然鼓掌,声音洪亮,“汉森,你这本事,当佣兵太屈才了,够做将军。”
汉森嘴角抽了抽,苦笑着摇头:“杰克先生没发现?我的名字里,没有‘冯’。”
陈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在普鲁士,“冯”是贵族的标志。
哪怕这个国家正在崛起,平民的路也窄得很。
大清的汉人还能靠科举翻身,普鲁士人名字里没这个字,在军队里再厉害也爬不高。
“留在这儿。”陈林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我这儿,你早晚能当将军。”
汉森眼睛一亮,立刻将拳心按在胸口,躬身行礼:“荣幸之至!”
这个时代的西洋平民,国家观念还淡。
陈林看着他,心里动了个念头——是不是能多留些西洋人才?但这事急不得,得慢慢筹谋。
“砰”的一声,指挥室的门被撞开。
通信兵满头大汗冲进来,军装都湿透了,喘着粗气道:“大人!赢了!周将军伏击成功,英吉利骑兵连队全灭!一百多人,一个没跑!缴获战马八十多匹,正在打扫战场!”
“好!”陈林猛地攥紧拳头。
房间里瞬间爆发出欢呼声。
参谋们拍着桌子,汉森也笑着点头——这计划,成了。
周立春只是执行者,真正赢的,是指挥室里的这些人。
江湾市集的硝烟还没散。
周立春蹲在街边,手里拿着块布擦刀。
他脸上沾着烟灰,眼神却亮得很。
战士们正忙着打扫战场,动作麻利。
英军伤员被反绑着,驮在马背上。
陈林说过,活战俘比死敌人金贵,能换物资,可以作为谈判筹码,还能问情报。
几个以前是屠夫的战士,正围着战死的战马忙乎——刀光闪过,放血、剥皮、分割,动作熟练。
这些马肉,够全连改善好几天伙食。
枪支弹药全堆在空地上,连敌人的军装、水壶都没放过。
直到街面被扫得干干净净,连血迹都用泥土盖好,周立春才挥手:“撤!”
可往回撤了三里地,还是没见英军的影子。
“洋人怂了?”一名战士挠着头问。
周立春皱着眉,没说话。
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宝山县城里,布鲁克上校正对着地图发愁。
桌上的咖啡凉了,他一口没动。
他只调了两个步兵团去支援舰队。
可这一千多人,却是陆军的精锐。
这支远征军里,一多半是殖民地仆从军,打硬仗、探路这种危险活,全派给他们,好减少本土士兵的伤亡。
现在,本土兵被抽走一半,剩下的又折了几百人。他手里的兵,大多是没怎么打过仗的仆从军。
继续前进?还是等消息?
贺布上校的人刚从江面上过来,带来了消息——租界丢了。
布鲁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既然租界已经失手,急着进攻也没用。
他拿起笔,在纸上划了个圈——等,等舰队那边的结果。
江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了地图的边角。
布鲁克没发现,他的犹豫,给了陈林更多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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