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暗夜偷袭
夜色像泼翻的墨,浓得化不开。
江风裹着咸腥气,刮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响。
川沙营的黑军装,在暗夜里融成一团影子,连轮廓都模糊。
潘起亮猫着腰,靴底踩过湿软的泥地,悄无声息。
他身后跟着三十几人,脊梁都挺得笔直,像暗夜里出鞘的刀。
这群人里,一半是身经百战的特战队员,另一半是新挑出的军中好手。
每个人都被武装到了牙齿——腰间手雷串成一串,沉甸甸坠着,有人背上还驮着鼓囊囊的炸药包,布包被汗水浸得发潮。
队伍里竟还藏着两口掷弹筒,铁筒子裹着油布,是迫击炮的缩小版,拎在手里毫不费劲。还有几名战士背着细长的火箭弹。
这都是陈林的主意。
他手里攥着无烟火药的秘方,硬是把笨重的武器都改得轻巧了。迫击炮、掷弹筒成了军中新宠,连火箭弹这种杀器,也被他捣鼓了出来。
徐寿跟着陈林查了半月光景——翻遍明清两代的火箭图谱,又对照着洋人海军的样式,终于造出了新家伙。
口径小,射程远,不用复杂炮架,地上挖个槽就能发射。
唯一的毛病是准头差点,但架不住威力大。
队伍绕开宝山县城,沿着东边的黄浦江,一路摸到吴淞炮台。
这里昨天还是王大眼的防区,今天就成了英军的后勤基地。
江面上泊着几艘运输舰,黑黢黢的船身嵌在暗夜里,像水墨画里没晕开的墨团。
江滩浅水处飘着碎橡木板,有的还带着焦黑痕迹——那是被水雷炸沉的英舰残骸,泡得发胀的木板在浪里打晃。
突然,潘起亮的脚步顿住。
他眉头拧成疙瘩,右手猛地举过头顶,攥成拳头。
身后的战士跟得紧,前一个停,后一个立马顿住,三十几人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侧过脸,借着微弱的天光,冲身后两人摆了摆头,左手指左,右手指右。
那两人是老队员,眼神都没多眨,抽出腰间匕首,刀身映着点星光,悄没声地往两侧芦苇丛里钻。
潘起亮又点了个矮壮的汉子,两人分别跟上去,身影很快隐在芦苇深处。
前方五十步外,芦苇丛里藏着个暗哨。
英军哨兵叼着烟斗,火星一亮一灭,若不是潘起亮常年在山里打猎练出的锐感,这队人转眼就会撞上去。
英吉利人也防着河边偷袭。
可惜他们算错了,遇上的是潘起亮的队伍。
两组人呈包抄之势,脚步踩在泥里没半点声响。
前头的哨兵刚把烟斗凑到嘴边,后颈就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扣住,匕首抹过喉咙,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另一个哨兵反应快些,刚要摸枪,太阳穴就挨了一拳,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干净利落,没惊起半点动静。
潘起亮吹了声轻哨,队伍继续前进。
很快,吴淞炮台的轮廓清晰起来——残破的炮台像是被巨兽啃过一般。
这座炮台是沪上一建修的,潘起亮当年跟着监过工,哪里有缺口,哪里是死角,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他贴着炮楼的砖墙绕了半圈,确认四周没暗哨,才回头冲队伍做了个“停”的手势。
三十几人蹲成一圈,潘起亮用树枝在泥地上画草图,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都裹在江风里:“看见没?那边灯火最密的地方,是物资仓库。”
他指了指炮台西侧,那里十几盏马灯亮着,光影在帆布上晃。
“一队佯攻,扔手雷炸乱他们。二队、三队从左右绕过去,堵后门。四队留在这儿,架起掷弹筒,狙击援军。”
他顿了顿,匕首戳了戳泥地上的“仓库”二字,眼神利得像刀,“咱们的目标,是炸光里面的弹药,别贪功。”
没人应声,都只是点头。
这群汉子跟着他打了好几次硬仗,早养成了少说话多做事的习惯。
潘起亮心里有数——英军刚占了宝山,打了胜仗,这会儿准是松松垮垮的,正是下手的好时候。
“行动。”他低喝一声。
掷弹筒手率先行动,他们早把掷弹筒支好,填弹、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嗖嗖”两发炮弹,飞往灯火最旺的地方飞。
支在地上的四枚火箭弹也带着尾焰飞出。
“轰!轰!轰!”
爆炸声瞬间撕开夜色。
马灯被掀飞,火焰窜起丈高,帆布烧得噼啪响。
迂回的小队立刻冲出去,步枪打得又快又准,“砰砰”几声,门口执勤的十几个英军应声倒地,有的还没摸清楚方向就没了气。
营房里的英军反应倒不慢,喊叫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很快就有穿着睡袍的士兵往仓库冲。
但刚出营房门,就被从天而降的手雷炸得人仰马翻。
一颗手雷正好扔在营帐顶上,帆布被炸开个大口子,弹片在帐内乱飞,里面的英军惨叫着滚出来,刚露头就被步枪点射。
江风里瞬间飘满了火药味和血腥味,马灯的光里,能看见地上的血顺着泥缝往下渗。
潘起亮带着两个队员,扛着炸药包冲进仓库。里面堆着一排排木箱,标签上的英文他不认识,但闻着那股黑火药的味就没错。
他指挥队员把炸药包塞在木箱底下,拉燃导火索,导火索“滋滋”冒火星,他才转身往回撤。
“撤!”他吹响了撤退的哨音,短促的哨声裹在爆炸声里,格外清晰。
三十几人边打边退,子弹从耳边擦过,有人胳膊被划伤,也只是闷哼一声,脚步半点没停。
刚退到芦苇荡边,身后就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仓库里的弹药被引爆了,殉爆的声音此起彼伏,火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连江面上的浪都映成了红色。
“快跑!”潘起亮喊了一声,带头扎进芦苇丛。
三十几人的身影,很快就融回了浓黑的夜色里,只留下身后持续的爆炸和英军的惨叫声。
英军彻底懵了。
从炮台伏击,到水雷炸船,再到白天弃城、晚上偷袭,这群清国人的战术,根本不是他们印象里的样子。
以前那些清军,要么龟缩不出,要么一冲就散,可眼前这群人,快得像风,狠得像狼,打了就跑,连口气都不给他们喘。
潘起亮带着队伍沿预留的路线退到安全地带,他趴在芦苇丛里,回头看远处的火光,兴奋得拳头都攥紧了,哈哈笑道:“真他娘的痛快!”
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凑过来,咧嘴笑,露出两排黄牙:“潘头,这爆炸比过年放的烟花还热闹。”他是跟着潘起亮从山里出来的老兄弟,只有他敢这么喊潘起亮“潘头”。
潘起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眼里的光比远处的火光还亮。
江面上,贺布上校的脸比夜色还沉。
他的三艘炮艇都带着伤,船身的弹孔还在往江里漏水。
就在刚才,打头的那艘炮艇“轰隆”一声触了水雷,瞬间被撕成碎片,船员连跳船的机会都没有。
“停船!”他嘶吼着下令,剩下的两艘炮艇赶紧锚定。
他站在船舷边,望着吴淞炮台方向的火光,拳头砸在栏杆上,指节都泛白。
那片火光太亮了,亮得像白昼,他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后勤仓库被炸了。
同一时间,租界码头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火把烧得正旺,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
川沙船厂的工人连夜拆解英军炮艇,铁锤敲得“叮叮当当”响,声音在江面上传出去老远。
陈林在苏黑虎的护卫下走过来。苏黑虎穿着短装,腰间插着左轮,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
陈林倒没那么紧张,他边走边看,脚下的木板被踩得“咯吱”响。
徐寿正蹲在一艘炮艇的残骸旁,手里拿着卡尺量来量去,满脸都是笑。
他看见陈林,立马站起身,快步迎上来,袍角都沾了油污,声音里全是兴奋:“先生,您来了!”
陈林点头,目光扫过码头——五六艘英军战舰停在那儿,有的船身倾斜,有的炮管都炸弯了,远超他的预期。
“怎么样?有能用的吗?”
“有!有两艘炮艇伤得不重,修修就能用!”徐寿搓着手,眼睛亮得像星星,“拖回咱们船厂,七八天就能修好,到时候又是两艘好船!”
陈林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儿你做主就行,不用问我。”
他知道徐寿的本事,让他放手干准没错。
“好嘞!”徐寿拱了拱手,转身就冲工人喊:“都动起来!把那两艘完好点的拖走,其余的破船,零件都拆干净,一块木板都别剩!”
陈林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
他现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手。
但像徐寿这样,把他的东西当宝贝的人,不多。
徐寿恨不得把每块木板都拆下来,每颗螺丝钉都拧走,这份心思,陈林记在心里。
他在码头上转了一圈,脚下的碎木片硌得慌。
杨樟梅拎着个账本走过来,她是负责统计的,过目不忘的本领,让她的帐记得又快又准。
她走到陈林身边,声音细软却清晰:“老师,仓库区还有不少东西,是各家洋行的,咱们要不要先搬走?”
陈林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江对面的租界,那里灯火点点。
“不用,先封存起来。等停战了,还给他们。”
杨樟梅愣了一下,没明白。
陈林解释道:“沪上是贸易窗口,不能乱。咱们要的是长远,不是这点小财。”
他心里有数,现在是1846年,还有五年,他等的那个契机就要来了。
在那之前,他必须攒够实力,不能因小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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