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都是人祸
长江江面，雾气尚未散尽。
史密斯少将站在“复仇号”的舰桥上，指节攥得发白——来的时候舰队浩浩荡荡，如今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回不去了。
吴淞炮台丢失的消息，是通讯船劈波斩浪送来的。
一张薄薄的信纸，重得像块铅。
一边是啃不动的福山炮台，一边是被夺回去的吴淞炮台，几百里江面成了牢笼，把他的远征舰队困在中间。
“将军，不必太过忧心。”副将踩着湿滑的甲板走过来，军靴敲击木板的声音格外沉闷，“吴淞炮台上没有岸防炮，清国人占了也没用。咱们船上的补给还能撑些日子，真到缺粮时再退也不迟。”
史密斯点点头，道理他懂，可后路被断的滋味，像根刺扎在心里，坐立难安。
他望着南岸模糊的山影，声音发沉：“布鲁克上校那边怎么样了？守得住吗？”
“还能撑几天。”副将赶紧回话，“他说城外的清国人只是虚张声势，不足为惧。”
“虚张声势？”史密斯冷笑一声，猛地转身，“传我命令！各舰前出，全力炮击！明天中午前，必须拿下福山炮台！”
他没时间耗了。
舰队困在江里，多等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福山炮台上，翟吟风正用望远镜观察江面。
镜片里，洋人的舰队正缓缓逼近，不像往常那样几艘轮着打，这次是黑压压一片压过来——显然是要靠密集炮火砸开缺口。
炮位上，炮手们正往炮膛里填火药，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满是烟灰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沟。
翟吟风走上前，拍了拍一个年轻炮手的肩膀，声音洪亮得像撞钟：“兄弟，决战的时候到了！坚持住，胜利是咱们的！敌人靠近了，给我狠狠地打！”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他回头吩咐副官：“把预备队抽一部分，撤到地下掩体去。”
副官愣了一下，翟吟风压低声音：“留着人，才能守住炮。真到最后，没人补上来可不行。”
这话没明说，却让所有人心里一沉——他们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后山，孙兆祥已经带人退到第五道防线。
鹅鼻山海拔不到一百米，可上山的路窄得像条缝，只能容两三个人并排走。
只要守住这道口子，英军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攻上来。
孙兆祥靠在块大石头上，粗气喘得像拉风箱。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扯着嗓子喊：“弟兄们，咱们就在这儿跟洋人死磕！再退，就是炮台了！翟将军把后路交给咱们，就算是死，也得守住！”
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些，却更有力量：“咱们死了，会首不会不管咱家里人。老婆孩子有饭吃，娃还能优先读书——值了！”
“值了！”士兵们齐声喊起来，声音震得树叶沙沙响。
他们大多是流民出身，若不是陈林收留，早就在路边饿死冻死了。
现在为了家人能好好活，拼了这条命也值。
……
广西贵县，那邦村。
石家大院的茶厅里，气氛有些僵。
陈根身子前倾，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石达开，眼神亮得惊人：“石公子，您做的那些，不过是小恩小惠，配不上您的本事。那些所谓的‘大义’，说白了就是虚伪。百姓真能得到好处吗？您看看周围，客家人和土人天天打架，为一口水就能死几十上百人！”
他猛地拍了下桌子，茶杯晃了晃，溅出几滴凉茶：“这一切怎么来的？咱们这儿真就缺那点水？”
石达开没生气，手指摩挲着茶碗边缘。
他早看出这少年不是卖炭的，现在更确定了。
他没有跟对方挑明，反倒笑了，反问：“难道不是？山多田少，大家自然要争。”
“错！”陈根斩钉截铁地摇头，“真缺水，两个村子合力修个小水库，把打架的时间省下来，早就成了！可没人这么做，官府也不许这么做！”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因为这是朝廷想看到的。他们怕汉人抱团壮大，把他们赶回老家，几百年了，一直都这样。他们就盼着下面的人斗得你死我活！”
石达开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说法他从没听过，却像道闪电，劈开了他心里的迷雾。
可他不傻，陈根这话里的意思，是要他造反。
“哈哈哈！”石达开突然笑起来，拍了拍手，“送客。陈兄弟，你说的这些，石某担不起——石家还有几百口人要养活。”他喊来管家，“把木炭钱给陈兄弟结了，再送他出村。”
陈根没纠缠，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他知道，急不来。
回到贵县的客栈，陈根一推门，就看到两个中年人坐在桌边。
高个子的面如冠玉，笑起来格外亲和，是洪秀全；瘦个子的背有些驼，眼睛却亮得像鹰，是冯云山。
“怎么了？碰钉子了？”洪秀全笑着起身，给陈根倒了杯热茶，“没关系，就当认个路。”
冯云山也捋着胡须点头：“石达开本就是慎重之人，不奇怪。”
“倒也不是没收获。”陈根喝了口热茶，缓过劲来，“此人绝不是池中之物。我在他家院子看到个练武场，地面硬得像石头，肯定是天天有人操练才踩成那样的。”
“哈哈！玉成果然聪慧！”洪秀全拍着大腿笑起来，越发觉得当初花十两银子买下陈根，值了。到广西后，陈根先认了陈承荣做叔父，把藤县陈家拉进教里，又管着童子营，给孩子们传教，早成了教里的得力干将——孩子比大人好教，这些童子将来都是骨干。
冯云山沉吟片刻，道：“刘备还要三顾茅庐呢。教主，看样子，得您亲自跑一趟了。”
洪秀全点头。
他早看出来，广西这地方民风彪悍，土客矛盾深，客家人又抱团，正是拜上帝教发展的好地方。
陈根站在边上，没再说话。
他看着洪秀全，突然想起了兄长陈林。
石达开和兄长年纪差不多，都比同龄人成熟稳重，怪不得第一次见石达开，就觉得眼熟。
他心里一酸——兄长现在怎么样了？苗苗还那么小，会不会想他？
……
就在陈根心绪翻腾时，贵县县城里，一家五金铺子门前挤满了人。
铺子里的农具、铁钉、柴刀，又结实又便宜。
老板说是从赣省进的货，当地人都信了。
一个土人不服气，拿着自己的柴刀来比，两把刀对砍，他的刀瞬间豁了口，铺子里的却完好无损。
这些东西上，都刻着“立华”两个字，应该是人家作坊的名号。
冯云山也去看过。
他买了三把柴刀，带回客栈，递给洪秀全：“教主您看，这柴刀用料比官兵的兵器还好，我试过，能砍过官兵的腰刀。”
“你的意思是，屯些柴刀农具，改造成兵器？”洪秀全瞬间明白了。
他和冯云山是发小，一起读书，一起落榜，一起教私塾，一起创拜上帝教。
他定方向，冯云山落实，一个是领袖，一个是军师，配合得天衣无缝。
“最好能找到源头，直接进原料。”冯云山补充道，“用柴刀改兵器，太浪费了。”
洪秀全向来信冯云山的眼光，当即拍板：“玉成，明天你去这家五金铺，打听一下货源。”
“是，教主！”陈根躬身应下。
……
石家大院里，石达开送走陈根后，却坐不住了。
他在院子里踱来踱去，陈根的话像颗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他想起这句话，又想起广西常年的土客械斗，想起官府的不作为。
天下没有解不开的矛盾，可这里的乱局，却年复一年。
难道真像陈根说的那样，这一切都是人祸？
石达开停下脚步，望向院外的群山。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村落的狗吠声，可他心里，却比刚才更乱了。
他知道，陈根的话，他再也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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