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决战开始
广西贵县,暑气裹着尘土,黏在县城石板路上。
街口的五金店敞着门,客人络绎不绝,墙角堆着的铁锅反射出金属光泽,看着就厚重。
一个穿灰色粗布短褂的男孩,抬脚跨过门槛。
身上的布褂洗得发薄,领口却浆得笔挺,裤脚仔细扎在草鞋里,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
柜台后算账的店员抬了抬眼,又飞快低下头。
指尖的算盘珠子噼啪乱响,比蚊子叫还烦。
这阵子店里生意火得烫手。
周边村镇的人都来抢货,铁锨、锄头、铁钉,样样都紧俏。
谁有空搭理一个半大孩子?
顶多是来买根铁钉的。
最近这样的孩子不少。
攥着锈迹斑斑的铜板,踮着脚要最大号的钉子。
不是为了钉木头,而是带回家,找块石头当砧子,一锤一锤敲成小刀。
店里卖的立华实业铁钉,钢水足。
最长的那号,三四寸长,尖头敲扁开刃,尾部缠上麻绳,或者镶上木柄,就是一把形似青龙偃月刀的小刀,这成为了当地孩子们的标配。
寻常人家供不起孩子买刀,一根铁钉却还负担得起。
男孩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柴刀,声音不高,却透着股稳劲:“这位大哥,我要五十把柴刀,你们有货吗?”
那店员正往账本上划勾,笔尖猛地顿住,墨汁洇出个小黑点。
他抬起头,眉头拧成疙瘩,下巴往男孩身上一点:“你说啥?”
不是没听清,是不敢信。
他随手抓起身边一把柴刀——这玩意儿,一把就够寻常人家吃半个月,这孩子要五十把?
男孩往前半步,迎上店员的目光,眼神亮得很:“我说,五十把柴刀,现货有吗?”
店员放下笔,身子往柜台外探了探,上下打量他。
布褂干净,头发也梳得整齐,不像是胡咧咧的野孩子。
他喉结动了动,语气缓了些:“小兄弟,你没糊涂吧?五十把要不少银钱。你要这么多,干啥用?”
“我们村人多,一家一把,我帮大伙带地。”男孩说得坦然,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没半分玩笑的意思。
店员这下不敢怠慢了。
他擦了擦手上的墨渍,朝后院方向扬声喊了一嗓子,又回头对男孩拱了拱手:“您稍等,我带你去见掌柜的。”
后院栽着棵老榕树,树影投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一片。
偏房改成的账房里,算盘声比前堂还密。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八仙桌后,指尖拨着算盘珠子。
他皮肤比本地人白些,高颧骨,鼻梁挺,穿件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听见脚步声,猛然抬起头,眼神扫过男孩,又落回账本上。
“小兄弟,你要买五十把柴刀?”他问话时,手指还在算盘上点着,没停。
“正是。”男孩应着,往前站了站,“掌柜的不是本地人吧?”
小孩子学话快,他在广西待了快一年,本地话早说得溜。
陈根一下就听出这掌柜的口音里,带着点松江府的软调,跟他老家一个味儿。
掌柜的算盘声顿了顿,哈哈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早年出去跑船,口音串了。”
他话锋一转,身子往前倾了倾,“五十把柴刀,店里现贷不够。这阵子买的人多,都得紧着急需的客人。”
他脸上堆起笑,语气客气:“你交点押金,我专门给你调一批。质量跟店里一样,价钱上,再给你让两个点。”
“要等多久?”男孩追问,目光盯着掌柜的脸,没放过他一丝表情。
冯云山交代过,不用问货源——那是人家的饭碗,不会有人说的。
只消问清调货时间,就能算出货物来路。水路快,陆路慢,一查便知。
掌柜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眉头微蹙:“大概一个月吧,你看行不?”
“一个月?”男孩故作惊讶,“我听人说,你们从赣省进货。赣江通西江,水路顺得很,怎么要这么久?”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又很快化开:“我们是从赣省拿的货,但上家也是转了手的。”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没再往下说。
线索断了。
但男孩没犹豫,当场交了押金——他们本来就要买柴刀,既能用,又能当武器,多等几天不算啥。
他走后,掌柜的笑容瞬间敛了。
他放下茶碗,从账本底下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暗部派来的探子,借着开五金店的由头,收集广西的动静。
徐耀交代过,凡有大宗铁器交易,都要记下来。另外他还要搞到当地的官府的一些消息,按时送回去。
他刚提笔要写,眼角瞥见桌角的卷宗。那是三天前送来的,里面有张画像。他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没拆。
卷宗拆开,一张少年画像露了出来。
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嘴角有颗小痣。
掌柜的扫了一眼,觉得眼熟——跟刚才买柴刀的男孩,有几分像。
他又凑近看了看,画像底下写着:沪上人,遭拐卖,速查。
不对。
刚才那孩子说的是本地话,还能替全村买柴刀,定是本地大族的子弟。
哪会是被拐卖的?他摇了摇头,把卷宗塞回桌下,重新拿起笔。
开店才是正事儿,情报不过是顺带。
立华实业的连锁铺,都这么干——生意做着,消息也探着。
男孩出了五金店,顺着石板路往城外走。
日头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村口的老槐树下,冯云山正等着他。
“对方有松江府口音?”冯云山坐在石墩上,手里编着草绳,头也没抬。
“是,弟子不会听错。”男孩躬身回话,“他没承认,弟子没敢多问。”
冯云山是他师父,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做事。
在师父面前,他从来以“弟子”自居。
至于洪秀全,那是他的主家,人家是教主,不会随便收徒的。
相比于洪秀全,他更喜欢冯云山。这一年来,冯云山教会了他很多东西。
冯云山编草绳的手停了,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我知道货从哪来了。你做得好。”他把草绳扔在一边,“去准备下,明天陪教主去那邦村,见见那个石达开。”
……
福山炮台,一声巨响震得地都在抖。
不是洋人的炮弹,是自己的炮炸了。
那门重型岸防炮,连续打了三个时辰,炮管红得像烙铁,终于撑不住了。
翟吟风提着指挥刀跑过去时,炮位已经炸成了坑。
碎铁片嵌在水泥墙上,血肉糊满了炮架。一个炮手的半个身子挂在炮架上,肠子拖在地上,血水与泥污混在了一起。
他蹲下身,捡起一只断胳膊——袖口上绣着“李”字,是炮队的老兵李三。
他攥着那只冰凉的手,指节泛白,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将军!”副官跑过来,声音发颤,“弟兄们还能扛,但大炮……真扛不住了!”
五天了。
他们顶着数十艘洋舰的炮轰,还要防着陆上的洋兵。
炮膛炸了三门,炮手折了一半,剩下的人,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翟吟风深吸一口气,把断胳膊轻轻放在地上。
他站起身,风刮过脸颊,像刀割一样。
眼神从最初的赤红,慢慢变得清明。
“传我命令。”他声音沙哑,却透着股狠劲,“所有大炮分三组,轮流开火。去把饮用水抬来,给炮管降温。”
“将军!”副官急了,往前一步,“饮用水也不多了!要是援军还不来……”
后面的话,他没说。
谁都知道,没水意味着什么。
但通讯早就断了,援军在哪,能不能来,都是未知数。
翟吟风猛地转身,眼神像淬了火:“管不了那么多!先把眼前的关过去!”他指着炮台前方,“这里守不住,洋人就会顺着长江往上冲,之前的弟兄就都白死了!”
副官咬着牙,狠狠点头:“属下明白!”他转身就跑,吼声传遍整个炮台:“搬水!给大炮降温!”
鹅鼻山上,孙兆祥靠在一块炸碎的石头后面,抽着旱烟。
烟杆是捡的,烟丝潮得很,抽起来又苦又辣。
他带来的五百人,现在能拿枪的,只剩一百多个。
洋人的伤亡更惨,山下进攻的,看着也就两百来人。
“雷荣轩这个草包!”他吐了口烟,狠狠踢了一脚石头,“现在来,就能捡个现成的功劳!”
山上的树,炸得只剩光秃秃的树干。
石头碎成渣,混着血,变成了暗红色。山道上躺着尸体,有清军的,有洋人的,没人顾得上收。
没人再问援军什么时候到。
问了也白问。
新兵蛋子们,现在都成了老兵。
脸上抹着泥,眼里没了怯意。
刚才还在哭爹喊娘的孩子,这会儿正咬着牙,给步枪装子弹。
生死这关,过了就是老兵。
……
宝山县城外,陈林站在土坡上,望着城头的米字旗。
风把他的长衫吹得猎猎响,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枪。
他心里着急,但只能压制住。
之前跟洋人打,靠的是偷袭,是游击,最多几百人交手。
这次不一样——围城的民兵加起来,有一万人,是实打实的攻坚战。
没把握的仗,不能打。
天快亮时,东风来了。
东城的洋人士兵,正靠在城墙上打盹。
忽然闻到一股焦味,接着就看见漫天烟尘,顺着风,往城头飘来。
是清国人点的湿草。
浓烟贴着地面,像一条灰蛇,慢慢裹住了城墙。
一个洋人军官跳起来,指着烟尘的方向,嘶吼着什么。
士兵们慌忙抓起枪,子弹上膛的声音,在晨雾里格外清晰。
陈林站在土坡上,把短枪插回腰间。
他望着越来越浓的烟,嘴角勾起一抹笑——决战,要开始了。
太阳刚跳出地平线,金光洒在城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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