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血洗城头

宝山县城东，烟尘像条灰蛇，贴着地面往城头爬。

布鲁克上校的靴跟在城砖上磕出脆响，他猛地攥紧指挥刀，嘶吼道：“开炮！给我往烟尘里轰！”

炮口喷吐着火舌，轰鸣声震得城垛都在颤。

他认定，清国人要借着烟雾冲锋——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但炮轰了半天，烟尘里却没冲出人影。

风卷着灰，露出了地面上的三条黑线。

上千个穿粗布短褂的民兵，蹲在战壕里，镐头、铁锹一起挥动，泥土簌簌往下掉。

三条战壕像蚯蚓，顺着旧工事的痕迹，直直往城头掘进。

城头上的英印军看得发愣。

只能看见翻飞的铁锹，听见沉闷的挖掘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号子声。

“该死的！”布鲁克一拳砸在女墙上，石屑嵌进掌心，“他们要挖到城下？这有什么用！”他眯着眼，语气里满是困惑。

身边的副官凑过来，军帽歪在脑后：“上校，管他们干嘛？等挖到跟前，进了火枪射程，咱们一排枪就能把他们打回去。”

布鲁克嗤了一声。

他是职业军官，打了二十年仗，怎会不知道挖洞攻城的战术？

可那都是偷偷摸摸的，哪有这么明目张胆的？

战壕里的人，恨不得把动作摆到城头上看。

他站在这儿，就能数清对方有多少铁锹在动，怎么调整阵型。

“也好。”布鲁克忽然笑了，露出泛黄的牙齿，“省得我们出城突围。就在这儿，把他们的主力干掉！”

陈林的兵，是他见过最能打的清军。

他不信清国还有第二支这样的军队——否则，几年前，他们也不会输得那么惨。

城头上的火炮先开了火。

实心弹砸在战壕旁，掀起半人高的土柱，却没伤到几个人。

战壕挖得深，炮弹要么砸在沟沿上，要么嵌进地里，顶多溅起些泥点。

有民兵被弹片划伤，咬着牙往后面爬。

立刻就有穿同色褂子的人补上来，铁锹挥动的节奏，一点没乱。

“派一个连队出去，把他们的战壕掀了！”布鲁克下令。

一队英印军端着步枪，猫着腰冲出城。

刚跑到离战壕五十步远的地方，沟里突然冒出一排枪口。

枪声密集得像爆豆，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应声倒地，后面的人慌忙往回退。

布鲁克的脸沉了下来。

除非他把所有守军都派出去，否则就是添油战术，白白送死。

突围，还是死守？

他盯着底下不断延伸的战壕，手指在指挥刀的刀柄上反复摩挲。

最终，他咬了咬牙——死守，最稳妥。

“还要多久？”陈林站在土坡上，风把他的长衫吹得贴在身上。

他身后，是几个洋人教官，还有参谋部的那些小伙子。

他们都是过来经受实战的洗礼。

旁边的徐文奎推了推单框眼镜，炭笔在木板上的白纸上飞快滑动。他的手指沾着墨，指尖却稳得很：“大人，再有三刻钟。壕沟能挖到两百米外。”

“好。”陈林点头，声音斩钉截铁，“让迫击炮中队准备。阵地一好，立刻进入。”

“是！”传令兵立正敬礼，转身就跑，草鞋踩在泥地上，溅起一串水花。

陈林又转向潘起亮。

这个汉子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肌肉，腰间别着两把左轮手枪，手里还攥着一把长矛。

“突击队做好准备。”陈林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迫击炮停火前，你们就出发。搭云梯上墙，趁敌人没反应过来，占住城头。”

“放心吧，会首！”潘起亮的眼睛亮得吓人，拳头攥得咯咯响，脸上全是兴奋的红潮，“保证把城头拿下来！”

“注意安全。”陈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了下来，“我们要胜利，但更要你们活着看胜利。”

潘起亮脸上的笑容收了。

他用力点头，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没再说话。

陈林扫过身边的几个队长，眼神里满是希冀：“今日一战，关系全局。诸君务必全力以赴。”

没人喊口号。

只有齐刷刷的点头声。

他们的眼神坚定，接过了这份沉甸甸的托付。

城头上，布鲁克也在调兵。

他把西城、北城的守军，全调到了东城。清国人的动作太明显——四周的围城部队，都往东边聚。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英印军在城头上列成五排。

前排的士兵架好步枪，枪口对准城外；后排的人蹲在地上，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盯着底下的战壕。

阳光照在枪托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突然，战壕里的挖掘声停了。

三条纵向的战壕，在离城头两百米的地方，被一条横向的壕沟连了起来，像个“工”字。

清国人躲在沟里，影影绰绰的，能看见有人在搬动东西。

“他们要进攻了！”布鲁克大喊，“准备射击！”

他终于想明白了——对方挖这么久，就是为了拉近距离，躲他的火炮。

他冷笑一声，抬手示意士兵们瞄准。

就在这时，战壕里突然冒出一团团硝烟。

不是火枪的青烟，是更浓、更烈的烟柱。

紧接着，一枚枚黑黝黝的炮弹，拖着弧线，从烟尘里飞了出来，精准地砸在城头上。

“轰隆！”

第一枚炮弹在人群中爆炸，碎石和血肉一起飞起来。

英印军的队列瞬间乱了。

陈林看着城头的火光，拍了拍徐文奎的肩膀：“文奎，真有你的。”

徐文奎笑了笑，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他不是当兵的出身，是书局招来的数算高手。

从小就喜欢摆弄算盘，研究数字。

陈林让他研究弹道，他一头扎进去，越研究越着迷。

他和翟吟风，是陈林手下仅有的两个技术官。

一个管火炮，一个管岸防炮。

这次，陈林把所有迫击炮都交给了他。他算准了——英军会在城头集结，这正好给了迫击炮绝佳的射击目标。

城头上，爆炸声接连不断。

高爆弹一颗接一颗落下，英印军在光秃秃的城墙上，根本没地方躲。

女墙能挡住直射的野战炮，却挡不住从天而降的迫击炮弹。

炮弹落在人群里，炸开一个又一个血窟窿，横扫一片。

数十门迫击炮一起开火，炮弹像雨点一样，覆盖了整个东城墙。

陈林站在远处，都能看见有人从城头上被掀飞，重重地摔在城外的空地上。

潘起亮攥紧了手里的左轮手枪，指节发白。

他盯着徐文奎手里的旗帜，等待着信号。

时机，由陈林和徐文奎把控。

终于，徐文奎挥动了旗帜——延伸射击。

炮弹越过城头，落在城内的空地上，防止敌人增援。

潘起亮猛地吹响了哨子。“嘀——嘀嘀——”

战壕里的突击队员，像猛虎一样跃了出来。

最先冲出来的人，抬着云梯，脚步飞快；后面的人拎着步枪，腰里别着大刀；还有人扛着长矛，矛尖闪着寒光。

陈林的兵，主武器都是步枪。

但他允许士兵带自己的副武器——有人攒钱买了左轮，有人喜欢用祖传的大刀，还有人觉得长矛捅起来更顺手。

所以这会儿冲锋，武器五花八门，却透着一股悍劲。

陈林站在土坡上，眯着眼睛往城头看。

烟尘太大，什么都看不清。

他的双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连手心都沁出了汗。

他要是能看见城头的样子，就不会这么紧张了。

城头上，几乎没有活着的英印军。

尸体堆在城砖上，残肢断臂挂在女墙上，暗红的血顺着墙缝往下流，在墙根积成一滩。

布鲁克上校趴在城砖上，肚子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他的军裤。

他咬着牙，想站起来调兵，却怎么都使不上劲。

他从来没想过，清国人挖这么久的战壕，不是为了爬城墙，是为了把迫击炮送过来。

更没想过，这些看起来像臼炮的东西，威力这么大——那些炮弹，爆炸起来，比他们的重炮还狠。

他们不知道，这是新式火药的威力。

这是科技差，是他们曾经用来横扫清国沿海的利器。

几天前，他们靠着船坚炮利，从番禺一路北上，所向披靡。

就像当初，江南提督陈化成在吴淞炮台上，拼尽全力催促士兵开炮，可那些老旧的红夷大炮，根本够不着他们的战舰。

陈化成看着炮台上的士兵一个个倒下时，大概也是这种无力感吧。

“吹哨！调援兵！”布鲁克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急促的哨音在城里响起。

分散在其他地方的守军，往东城跑来。

但他们的速度，远不如潘起亮的突击队。

两百米的距离，突击队员不到一分钟就跑完了。

云梯“哐当”一声搭在城头上，木头与砖石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每一部云梯下方都有两名士兵死死抵住。

潘起亮第一个往上爬。

他个子高，动作却灵活得像猴子，根本不用手扶梯子，只靠脚蹬着，飞快地往上冲。

手里的左轮手枪举着，看见城头有脑袋探出来，“砰”的一声就开枪。

一个英印军士兵刚露出半个头，就被打穿了太阳穴，身体一软，从城头上摔了下去。

潘起亮爬到城头，翻身跳上去。

刚站稳，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整个城头，到处都是残肢和鲜血。

原本平整的城砖，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有些弹坑里积满了血，踩上去“噗嗤”一声响。

幸存的英印军士兵，缩在女墙后面，浑身发抖。

看见潘起亮他们冲上来，眼睛里满是惊恐，有的甚至直接扔掉了枪，抱着头蹲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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