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脖子够硬
鹅鼻山北侧,江风卷着咸腥。
灰黑色的英军舰队,像一群盯紧猎物的鲨鱼,正缓缓向炮台抵近。
史密斯少将站在旗舰舰桥,望远镜的金属壳被手攥得发烫。
炮台上的火光明显稀疏了,轰鸣声也弱了下去——那是对方撑不住的信号。
他松了松领口,海风却没带来半分凉爽。
“时间拖得太久了。”他低声自语,眉头拧成一道深沟,“希望布鲁克上校还能坚持住。”
战局明明在往英军这边偏。
炮台上的清国守军快弹尽粮绝了,可史密斯半点笑不出来。
七天。
围攻这座小小的福山炮台,竟耗了七天,远超计划的两倍。
他脑子里转着两个坏消息:布鲁克上校早被堵在宝山县城,成了瓮中之鳖;更糟的是,清国人重新占了吴淞炮台——那是他们的后路。
只要宝山失守,或是吴淞的口子被扎死,他们这支舰队就会变成江面上的孤魂,全盘皆输。
可他不能退。
福山炮台是钥匙,一旦攻破,舰队就能顺着长江直扑江宁,复刻当年的胜利。
江浪拍打着船身,节奏沉闷。
时间,真的会站在他这边吗?
史密斯猛地放下望远镜,眯起眼,目光像淬了冰:“传我命令,各舰组织水兵,小艇备妥,准备登陆。炮台上的人,撑不住了。”
“是,将军!”年轻的副官应声,黑眼圈重得像涂了墨。
他的军靴沾着油污,后背的制服早被汗水浸透,却还是挺直了腰板——少将都没歇,他们没资格懈怠。
皇家海军的骄傲,是打西班牙无敌舰队、揍荷兰人攒下的。
每一个水兵的骨头里,都刻着“不能败”的念头。
福山炮台上,硝烟浓得化不开。
最后的预备队从地下防炮洞钻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沾着黑灰,手里的火药桶磕磕碰碰。
牺牲的炮手被人用帆布裹着,抬往地下室,帆布渗血的地方,在炮台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翟吟风看着那些担架从身边过,心里没了最初的揪痛。
不是麻木,是没时间痛。他的手指扣着炮架上的铁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守住炮台,不能让洋人过去。
“翟将军!救救孙队长!”
后山方向传来急促的呼喊,几名校尉抬着简易担架狂奔而来,脚步踩得碎石乱滚。
担架上的人,是孙兆祥。
翟吟风快步迎上去,心猛地一沉。
孙兆祥的腹部豁开一个大口子,血浸透了染成深褐色的号服,人已经昏死过去,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你们的阵地呢?”他攥着担架的木杆,声音发紧。
“还有几十个弟兄在顶!”抬担架的士兵嗓子哑得像破锣,“可洋人跟疯了似的,一波接一波……他们好像还派了援军!”
“援军?”翟吟风眉峰一挑。
转瞬就想通了——必是舰队上抽调的水兵,想用人海战术压垮他们。
他拍了拍那名士兵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孙队长交给我。你们回去,死也得把阵地守住!”
五百多人的队伍,转眼就快打光了。
翟吟风喉咙发堵,可脚下没停。
他终于懂了“一将功成万骨枯”不是虚话——不是武将心狠,是战场容不得半分心软,要么你死,要么我活。
他扫了眼炮台,能站着的都在炮位上,断胳膊断腿的也在帮着递炮弹,连个多余的人手都找不到。
翟吟风咬咬牙,弯腰扛起孙兆祥的胳膊,拖着他往地下工事走。
工事入口的灯光昏黄,几个伤轻的战士看见他,立马瘸着腿迎上来:“将军,我们来!”
地下工事里,血腥味盖过了药味。
军医老钱蹲在地上,正在给一个伤员包扎,白褂子上的血渍一层叠一层,硬得像结痂的壳。
他抬头看见翟吟风,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了神采。
“钱大夫,拜托了。”翟吟风把孙兆祥放在铺着干草的地上,声音里带着恳求。
老钱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孙兆祥的颈动脉,又掀开他的伤口看了看,重重叹了口气:“唉……药没了,真没药了。老夫,束手无策。”
老钱原是外科郎中,又在川沙医院学过些洋人的手术法子,陈林还特地给了他一批消炎药。
前几天靠那些药,救回了不少人。
可这几天伤员像潮水似的涌进来,药早就见了底,他空有手艺,没了药材,跟没牙的老虎似的。
“钱老,他……”翟吟风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气堵回去了。
“继续这么打下去,我们是不是都要死?”老钱突然抬头,盯着翟吟风的眼睛,语气里满是疲惫和绝望。
“将军!我们还能动!”旁边几个刚包扎好的伤员突然站起来,有的扶着墙,有的拄着断枪,“让我们回炮台去!死也死在炮位上!”
翟吟风看着他们——有人脸上还渗着血,有人腿上的绷带刚缠好,可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
他的眼眶一下子热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没掉下来。
他没拒绝。
老钱说得对,要是炮台破了,这里的人没一个能活。
翟吟风送下来一个孙兆祥,转身却带出了二十多个伤员。
他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挪地往炮台走,脚步声在昏暗的工事里,敲得人心头发颤。
刚回到炮台,后山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杀——!”“冲啊!”
翟吟风心里一动——这是自家人的声音!后山的步兵只剩残兵了,怎么可能反击?他快步跑到炮台南侧的瞭望口,扒着石墙往外看。
夕阳的光里,一支穿着同样军装的队伍正从后山冲上来,像一把尖刀,直插洋人的侧后方。
洋人的步兵本就已是强弩之末,被这么一冲,阵形立马乱了,惨叫着往后退。
“援军!是援军来了!”翟吟风忍不住喊出声,声音都在抖。
他一眼就认出了领军的人——满脸络腮胡子,一身短打,手里举着厚背大刀,正是租界巡捕房的铁良。
那家伙虽生得粗豪,举止却透着股风度。
铁良带着人冲上山,刚踏上炮台,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炮位旁躺着不少尸体,活着的战士个个带伤,有人吊着一只胳膊,用另一只手往炮膛里填炮弹;有人断了腿,坐在地上,双手托着炮弹递上去,裤管里的血顺着裤脚流,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翟将军,对不住,我们来晚了!”铁良快步上前,抱拳致歉,声音里满是愧疚。
“铁捕头,怎么是你?”翟吟风攥住他的手,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我们是新组建的租界守备队。”铁良抹了把脸上的汗,“其他队伍在前面打得太惨,陈大人手里没人了,只能派我过来。”
他往炮台上扫了一圈,眉头紧锁:“炮台还能守吗?”
翟吟风笑了,这是他这七天来第一次笑,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硝烟:“能!还有七门炮,能正常发射!”
他往铁良身后看,灰布号服的士兵正源源不断地涌上炮台,足足有一千多人。
翟吟风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有这么多人,炮台稳了。
苏州城,巡抚衙门的临时驻地。
青石板路上,马蹄声急促停下。
老董从马背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幸好被门口的衙役扶住。
他的青布褂子沾着尘土,头发乱得像鸡窝,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李星元正在书房踱步,听见动静,立马迎了出去。
他当巡抚这些年,身边没一个幕僚,全靠老董这个老仆帮他打理内外——老董看着憨厚,心思却比谁都细。
“大人!无忧亦!”老董一看见李星元,就咧开嘴笑,露出两排黄牙,疲惫都被笑意冲散了大半。
李星元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快步上前:“怎么说?宝山那边怎么样了?”
“宝山收复了!”老董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几千洋人,全被歼了!那个陈林陈大人,真是神了!老奴活了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打仗的!”
他手舞足蹈地想细说,可战斗过程太曲折,一时竟不知从哪说起,只能咽了口唾沫,捡最关键的讲:“陈大人手里有人有炮,一出手就把洋人打蒙了……”
“什么?”李星元眼睛一瞪,“他一个小小县令,能集中几十门炮?上万人马?比本官手里的兵还多?”
“大人您别急!”老董连忙摆手,“那些人都是民团,不是朝廷的兵。没有朝廷的饷银,他养不了这么多。老奴估摸着,他的主力也就一两千人。”
“一两千人也够吓人了。”李星元倒吸一口凉气,背着手在院子里转圈圈,“几年前那场仗,朝廷耗了多少兵将?洋人才死了几个?他倒好,一下就灭了几千洋人。”
他脸上的激动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沉思。
陈林这个人,不能动。
说不定,他就是大清的戚继光。
正想着,一个衙役急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巡抚大人!福山炮台有援军赶到,炮台之围解了!”
李星元点点头,转头看向老董,语气复杂:“你看,他手里竟还有余粮,能分兵去救福山。”
话音刚落,又一个属官捧着一份封着火漆的奏报跑进来,脸色发白:“大人!通州知州陈介眉加急奏报!”
李星元接过奏报,撕开火漆,快速扫了几行。越看,他的脸色越沉,最后猛地将奏报拍在石桌上,怒吼道:“混账!真是无法无天!”
老董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出什么事了?”
“陈林这个魔丸!”李星元气得胸口起伏,“他竟然派兵去了通州,还占了人家的镇子!他真当自己是藩镇军阀了?”
大清的皇权,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从来没人敢这样拥兵自重,明目张胆地抢地盘。
李星元盯着地上的奏报,眼神冰冷。
陈林想试一试皇权的底线?那就要看看,他的脖子,够不够硬了。
院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树梢呜呜作响,像谁在低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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