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小人物
租界巡捕房。
天光漏过积灰的窗棂,落在斑驳的地板上。
陈林踩着靴底的尘土,走到巴富尔面前,声音平稳:“巴富尔先生,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
巴富尔坐在木椅上,闻声缓缓抬头。
他的脸憔悴得脱了形,眼窝陷下去,胡茬乱蓬蓬地支棱着。
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怎么了?杰克先生准备向大英帝国投降了吗?”
陈林笑了笑,唇角的弧度浅淡,没接他的话茬。
“我们谈谈吧。”
“谈?”巴富尔挑眉,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他往椅背上一靠,姿态倨傲,“我们有什么好谈的?杰克,你们的赌局结束了吗?”
“不是我们的,是你们的。”陈林加重了后三个字,目光沉了沉,“巴富尔先生。”
他没再多说,侧过脸,朝门外的手下递了个眼神。
两个穿短打的汉子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巴富尔。
他们先去了临时病房。
病房里光线昏暗,药味呛人。
几张木板床靠墙摆着,被褥污黑。
巴富尔的目光扫过床榻,骤然顿住。
布鲁克上校躺在最里面的那张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渗出来,在布面上晕成暗褐色。
他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听见动静,勉强掀了掀眼皮。
巴富尔认得他。
英印军里的实权人物,年前在港岛的酒会上,两人还碰过杯。
离开病房,他们又拐进一处牢房。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潮湿的霉味混着稻草的馊气扑面而来。
贺布上校坐在墙角的行军床上,背对着门口。
他低着头,双手交握,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脚步声踏碎了寂静。
贺布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眼神骤然复杂起来——有惊愕,有难堪,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颓然。
最后,两人走进一间会客厅。
屋子不大,长条木桌擦得锃亮。
桌上摆着两个白瓷茶杯,热气袅袅,红茶的醇香漫在空气里。
“请坐吧。”陈林伸手,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这一次,巴富尔没再出言挑衅。
他沉默着挣开手下的搀扶,一步一步走过去,重重坐在椅子上。
“目前,我们已经将你们远征舰队残存的战舰,堵在了吴淞炮台和福山炮台之间。”陈林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平铺直叙,“根据我们的情报,舰队的物资,只够撑半个月。我想,留给巴富尔先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你俘虏了布鲁克和贺布又怎么样?”巴富尔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语气还在硬撑,“远征舰队才是主力,不是吗?你说堵住,就真的堵住了吗?”
“巴富尔先生。”陈林抬眼,目光坦诚,“当初您给了我一次机会,我这次,是想还给你。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手指自己的脑袋,声音沉了几分:“战争不是我想要的。但有人把枪口抵到我头顶上,难道我还不能还击吗?”
……
吴淞炮台外。
江面浑浊,风卷着浪,拍打着船舷。
一支舰队从上游缓缓驶来。
船身满是弹痕,烟囱歪歪斜斜,像一群遍体鳞伤的野兽。
突然——
轰隆!
一声巨响震彻江面。
打头的护卫舰猛地一震,船底炸开一道豁口。
江水汹涌着灌进去,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该死的!”甲板上,一个英军大副跳着脚咒骂,脸色煞白,“这些清国人还有完没完?又是水雷!”
话音未落。
炮台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炮响。
轰隆隆——轰隆隆——
西侧的三门岸防炮齐齐开火,炮弹出膛的火光撕裂了江面的薄雾。
距离太远,炮弹落在离舰队几十丈远的地方,溅起冲天的水柱。
准头算不上好。
可配合着江底密布的水雷,震慑效果却出奇的强。
舰队不敢贸然前进。
但凡船速稍快,就有可能触发水雷。
想停下来排雷,又怕炮台的炮弹砸过来。
进退两难。
副官跌跌撞撞跑到史密斯少将身边,声音发颤:“将军!这些清国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吴淞炮台上架了岸防炮!”
史密斯少将站在舰桥,望着远处炮台上飘扬的龙旗,脸色铁青。
“这才几天时间……太快了。”他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震惊。
这些清国人,已经不止一次刷新他的认知了。
炮台上。
周立春站在雉堞边,手里攥着单筒望远镜。
江风猎猎,吹得他的号褂子下摆翻飞。
王大眼蹲在他身边,手里捏着个土块,正无聊地在地上画圈。
“周把头,”王大眼忽然凑近,压低了声音嘀咕,“听说此战之后,那个翟吟风,有可能升任参将。会首也有意重新整编军队,把咱们统一划入备夷军,分成各旅,每旅下辖数营。”
周立春没吭声。他的视线透过望远镜,死死盯着江面上的洋舰,头也没回。
看他这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王大眼撇撇嘴:“把头,您这是听没听见啊?”
“你王大眼什么时候也喜欢打听这些小道消息了?”周立春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很。
“这可不是小道消息!”王大眼急了,拍了拍大腿,“是从会首身边传出来的!”
“然后呢?”周立春放下望远镜,侧过脸看他,眉峰挑了挑,“你想说什么?”
“把头!”王大眼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您可是一开始就跟着陈大人干的!现在倒好,别人都升了官,您还只是个小小的巡检……”
“巡检,参将,游击。”周立春打断他,声音平静,“这些名头,对咱们有区别吗?”
他白了王大眼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这小子的心思,他门儿清——无非是想让他去陈林面前争个功名,自己也好跟着沾光。
“会首说过,”周立春重新举起望远镜,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当前的朝廷官职,不过是为了让我们更方便办事。”
“可官职大小,决定您能领多少兵啊!”王大眼不死心,梗着脖子争辩。
周立春皱起眉,语气添了几分不耐烦:“大眼,我看你是闲得慌。心思多放在学习上,比什么都强。你虽识得几个字,但兵书看得太少。真到了打仗的时候,脑子里没主意,有再多兵也没用。”
王大眼被训得哑口无言,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江面上。
洋舰的汽笛凄厉地响了一声。
舰队调转船头,在江面上划了个笨拙的圈,朝着北岸缓缓退去。
史密斯少将站在舰桥,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烦躁地踱来踱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破局的法子。
可思来想去,竟全是死路。
身后的将领们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个死局。
……
租界的会客厅里,谈判还在继续。
巴富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红茶。
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驱散他心底的寒意。
他放下杯子,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杰克,你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租界的领事,不是公使。你说的舟山群岛的事,那是公使的权限,我做不了主。”
“但你能联系到公使,甚至直接给他提建议,不是吗?”陈林勾起嘴角,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
巴富尔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你总要拿出点诚意吧。否则,我凭什么去联系公使阁下?”
“我可以放开租界的戒严令,”陈林慢条斯理地开口,“贸易可以继续进行。我甚至可以放开黄浦江的航道,让商船有条件地通行。”
这话听着,像是做出了天大的让步。
只有陈林自己清楚,这也是他想要的结果——贸易重启,于他而言,同样有利无害。
巴富尔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沉下去:“那么我们的舰队呢?我需要和史密斯少将取得联系。你们不能再对舰队发动袭击。”
“你和史密斯少将联系,没问题。”陈林点头,语气却陡然转硬,“但攻击不是单方面的。如果他们敢先动手,我们不会手软。”
……
江宁城内,两江总督府。
一份捷报被送到壁昌的手里。
这位须发花白的老总督,正坐在书房里看折子。
他接过捷报,手指微微颤抖,展开一看,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
“赢了!这就赢了!”壁昌猛地站起身,声音里满是狂喜,他拿着捷报的手抖得厉害,哈哈大笑,“福山炮台!雷荣轩真是老夫的福将啊!”
“大人英明!”一旁的姚莹连忙上前,拱手附和,“福山炮台成功击退洋人舰队,雷总兵当居首功!”
这份捷报,正是雷荣轩派人快马送来的。
此前,雷荣轩的人马虽逃跑,却一直盯着炮台的动向。
铁良带着援军赶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炮台守住了。
捷报被第一时间送往总督府,功劳都被说成他自己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胜利的消息传遍了江宁城。
那些城里的大户们,此刻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前些日子,洋人舰队兵临城下,人心惶惶。
不少人怕战火波及,急着变卖田产宅院,有的已经收了订金,就等着交割过户。
谁能想到,朝廷的军队竟然打赢了?
没卖的人,暗自庆幸,拍着胸脯直呼万幸。
那些已经收了订金的,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坐在家里唉声叹气,恨不得时光倒转。
杨坊却在画舫中计算着这次的收获。
这一跌一涨,来去有千万两,杨坊首次见识到一个人可以赚这么多钱。
……
苏州府,巡抚临时行辕。
吴云撩起官袍的下摆,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行辕的院子里,几株梧桐落了满地黄叶。
秋风扫过,卷起落叶簌簌作响。
李星元正坐在堂上,手里捏着一份公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吴云抬眼,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却没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
毕竟,他头上那顶署理苏松太道的帽子,眼看就要扶正了。
这场大胜,已是板上钉钉。
他腰杆硬了,说话的底气自然也足了。
“巡抚大人,”吴云拱手行礼,声音朗朗,“自道光二十年事变以来,我东南沿海一带,夷乱不止。苏松乃赋税重地,漕粮咽喉。如此要冲之地,若无自保之力,不仅漕运堪忧,税赋更是无从谈起。”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语气掷地有声:“因此,本官斗胆请求——以苏松之财力,组建备夷军!仿照当年抗倭旧例,不花朝廷一分钱,自募地方子弟,保卫乡里!让洋夷再不敢在我东南沿海肆虐!”
李星元抬眼,定定地看着他。
他没插话,手指却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心里飞快地盘算。
备夷军?
这分明是陈林那小子鼓捣出来的名堂。
借着这场胜仗,挟功邀赏,想要名正言顺地掌兵啊!
李星元眉头紧锁。
既然是陈林的主意,吴云为何要来跟自己说?
这事儿,直接去找两江总督壁昌,不是更省事吗?
李星元猜不透。
他不知道的是,胜利的消息,早已快马加鞭传进了京城。
紫禁城里,那些王公大臣们,此刻正吵得不可开交。
两广总督送来的,是谈判破裂的噩耗。两江总督递上来的,却是大胜的捷报。
一边是败绩,一边是胜功。
朝堂之上,乱成了一锅粥。
按道理说,此时该挟大胜之威,重启与英夷的谈判。
可这谈判的差使,究竟该交给谁?
有人说,此战虽胜,却只是小胜。
英夷实力依旧强横,不可过分刺激。
不如彰显天朝气度,主动放英舰离开,再按原本的条件谈和。
也有强硬派拍案而起,直言既然打赢了,原本只求收回舟山的条件,就该改改了。
甚至有人提出,要推翻道光二十二年的条约条款,重新定立规矩。
朝堂之上,唇枪舌剑,各执一词。
这其中夹杂着多少派系倾轧,多少政治博弈,早已不是陈林这种身在东南的小人物,能够插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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