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海上血路
洛克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衬衫都黏在了身上。
他盯着碎石地上的刘丽川,心脏“砰砰”跳得像要炸开——这中国人要是出半点差错,他根本没法跟杰克交代。
在颠地洋行的这两年,他跟杰克打过不少交道,太清楚对方的性子。
你敬他一分,他能还你三分;可谁要是敢触他的逆鳞,下场只会是死无全尸,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而刘丽川,显然是杰克极其看重的人。
碎石场上,巨汉转得头晕目眩,见刘丽川依旧稳稳站着,半点没受影响,终于没了耐心。
他眼珠一转,突然抬起穿着粗皮靴的脚,狠狠踢向地面的碎石和干土。
“呼”的一声,干燥的灰尘和小石子扬成一团雾,直扑刘丽川的脸。
刘丽川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住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巨汉像头疯牛似的冲了过来——他笃定,只要抓住这瘦小的中国人,就能稳赢。
灰尘也迷了巨汉的眼,但他仗着身强力壮,不管不顾地往前扑。
眼看就要抱住刘丽川的肩膀,手腕突然被一股铁钳似的力量攥住。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裂声,混着巨汉的惨叫响起。刘丽川借着对方前冲的惯性,猛地一拧一卸,巨汉的胳膊瞬间耷拉下来,肩胛处的剧痛让他浑身抽搐。
刘丽川顺势错身,退开两步,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里带着几分从容。
“好!”
华工队伍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叫好,虽然微弱,却格外清晰。
胖矿主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了过去,那华工立刻缩了脖子,低下头,整个队伍瞬间又恢复了死寂。
“还要继续吗?”刘丽川开口,竟是流利的西班牙语,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力。
胖矿主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这个黄皮肤的中国人,竟然会说西班牙语?
他不知道,刘丽川不仅西班牙语流利,英语也说得地道。
来北美之前,陈林特意安排他们在书局集训,逼着核心骨干学了大半年外语。
巨汉红着眼,嘶吼着扑上来,只剩一只胳膊能用,动作却更疯狂。
可没了平衡,他的攻击破绽百出。
刘丽川轻轻一闪,脚下一绊,巨汉“噗通”一声,又摔了个狗啃泥。
“够了!”胖矿主厉声呵斥,脸色铁青。
他吹了声口哨,让巨汉退回去,不情不愿地跟洛克在交接文件上签了字。
一场打斗,省了三千银元。
刘丽川心里算着账,觉得这买卖值当。
这座雷蒙特矿场大得惊人,一眼望不到边。
放在国内,差不多能抵一个县的面积。
可在这里,很多地方都是无主荒地——不是没人要,是这里人太少,对洋人来说,没价值的土地就是累赘。
此时的加利福尼亚,乱得像锅粥。
沙俄人建过据点,墨西哥人名义上统治过,现在又落到了米国人手里。
说是加盟进米国,实则自主权大得很,连个像样的政府都没有。
乱,就意味着机会。
刘丽川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眼里闪着光——这里,藏着他们的未来。
他走到华工队伍前,清了清嗓子,用熟悉的闽南话喊道:“兄弟们,从今天起,你们自由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醒了麻木的人群。
起初是死寂,接着有人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哭声像会传染,很快,整个队伍都被哭声淹没。
这些被折磨得失去人形的汉子,此刻终于找回了作为“人”的情感,连一句完整的感谢都说不出来。
刘丽川让人在空地上点起篝火,架上几口大锅。清水倒进锅里,加上从家乡带来的大米、晒干的海鲜干,还有几根胡萝卜。
火焰“噼啪”作响,米香混着海鲜的鲜味儿慢慢飘开,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这是家乡的味道。
不少华工抽着鼻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些汉子大多来自闽南,这熟悉的香气,瞬间戳破了他们伪装的麻木。
刘丽川坐在篝火旁,手里捧着一碗热粥,身边围了几个看起来还算精神的华工。
领头的叫周安,眉眼间带着点读书人的斯文,跟刘丽川还是同乡,说话格外亲近。
“刘先生,多谢您搭救。”周安喝了口热粥,暖意从胃里传到四肢百骸,他红着眼眶道,“我们原本都成了行尸走兽,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天日了。”
刘丽川点点头,喝了口粥:“我这次出海,就是为了救像你们这样被贩卖的同胞。你们,只是第一批。”
他放下碗,目光扫过眼前几个骨瘦如柴的汉子,语气沉重:“有句话我问得冒昧——洋人这么欺负你们,你们为什么不反抗?”
三百多号人,被十几个打手奴役,任人鞭打,他实在想不通。
周安叹了口气,碗里的粥都凉了几分。“刘先生,不是我们不反抗,是反抗过,代价太大了。”
他缓缓开口,将这段血泪史倒了出来——
他们都是被自己人骗的。
那些为洋人办事的“人牙子”,打着“介绍高薪工作”的旗号,在闽粤乡下招摇撞骗。
闽南人本就有出海的传统,也确实有人发了财衣锦还乡,谁也没多想。
等跟着人牙子到了厦门,才发现自己被关了起来,失去了自由。
那时候还有人抱着侥幸,以为是要去南洋讨生活。
没过多久,洋人拿着油墨过来,在他们后背上打标签——“BP”是秘鲁,“CF”是加利福尼亚。
他们那时候不知道这些字母的意思,只当是编号。
真正的噩梦,是从登上商船开始的。
所有人都被锁在底舱,人挤人,连蹲都蹲不稳,更别说躺了。
为了多装人多赚钱,人贩子把底舱塞得像沙丁鱼罐头。
洋人水手拿着枪看守,只给几个破夜壶。
船一开,有人开始晕船,呕吐物、排泄物的味道混在一起,底舱成了炼狱。
吃的是发馊的土豆糊糊,喝的是带着铁锈味的水,很多人上吐下泻。
没过多久,瘟疫就来了。
三分之一的人病倒了。
洋人水手怕瘟疫扩散,直接把病人拖到船舷边,“扑通”一声扔进大海。
等到了目的地,一起上船的几百人,只剩一半。
登岸之后,他们才知道,这里不是南洋,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大陆。
他们被集中关押着等待买家,买主会跟他们签“卖身契”,说只要干活还清“赎身费”就能自由。
可进了矿山才明白,那笔钱,他们几辈子都还不清——等待他们的,是永远干不完的活,抽不完的鞭子。
“我们反抗过。”周安的声音发颤,“在船上就反抗过,洋人直接封了底舱,不给水不给吃的。闷热的舱里,一天不喝水就扛不住。领头的人被拉到船边枪毙,尸体扔进大海。”
“咱们华人讲究落叶归根,死在海里,连个坟头都没有,这是最狠的法子啊。”周安抹了把眼泪,“到了矿山,我们又反过一次,控制了一个矿洞。结果矿主直接下令炸洞,把几十号兄弟活活埋在了里面。”
他苦笑着摇头:“刘先生,反抗的人都死了,谁还敢再反抗?在见到您之前,我们就是一群没有思想的躯壳,活着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刘丽川握着碗的手,指节泛白,指骨都捏得发疼。
他完全代入了周安说的场景,胸口像堵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
他听出来,周安说话有条有理,带着读书人的腔调。
细问之下才知道,周安曾读过几年书。
只是这年头,官职都被朝廷拿来卖,科举比登天还难。
他读书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后来母亲生病,跟地主借了高利贷,最后还不起。
地主趁机霸占了他家祖上传下来的田产。
人牙子找到他时,骗他说去南洋教书,或是在商行做账房,年薪是国内的五六倍。
他走投无路,信了,才走上这条绝路。
刘丽川看着周安,突然觉得这次金山之行,值了。
就算只为了救这些同胞,他这趟出海也没白来。
这辈子能把这件事做好,就算没白活。
“周兄弟,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刘丽川轻声问道。
他知道,这些人肯定想回家。
背井离乡,受尽折磨,谁不想回到亲人身边?
可周安没说“回家”。
他看了看身边几个同伴,又看了看篝火旁那些喝着热粥、眼神重新有了光的同胞,沉声道:“刘先生救了我们的命,我们今后,全听刘先生安排。”
“对!听刘先生的!”
“您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
周围的几个华工立刻附和,声音响亮。
篝火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满是真诚。
刘丽川看向周安,眼神变了。
不再是同情,而是多了几分欣赏和重视。
这个男人,不仅有文化,更有头脑,懂得审时度势,还能凝聚人心——这是个难得的人才。
他笑了笑,拍了拍周安的肩膀:“好!既然信得过我,那咱们就一起干。在这里,我不仅要让你们活下去,还要让你们活得有尊严!”
周安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对着刘丽川深深一揖:“刘先生放心,我们一定跟着您,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篝火越烧越旺,照亮了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
远处的矿场,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刘丽川知道,从今天起,这座矿场,这片土地,将迎来不一样的未来。
他抬头望向天空,月亮很圆,跟家乡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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