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白鲟号

陈林表面上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实际上心里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短枪。

就在“立华号”艰难调转船头的时候，高长顺已经等不及了。

他看着渐渐转向的火轮船，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猛地挥手：“开炮！给我打！”

此时双方还没进入最佳射程，但并非完全打不到。高长顺急于建功，根本不想等。

“轰轰轰——！”

一连串的炮声隆隆响起，震得江面都在颤抖。

十几枚黑乎乎的炮弹，拖着淡淡的白烟，直奔“立华号”而来。

这些炮手的准头并不算好，大部分炮弹都落在了“立华号”周围的江水里，溅起巨大的水柱，江水劈头盖脸地泼在甲板上。

但还是有一枚炮弹，阴差阳错，砸中了“立华号”的左侧船身。

“砰——！”

一声巨响，船身剧烈晃动了一下，木屑和碎片飞溅。

“不好！艇长！”一名负责损管的水手连滚带爬地冲到驾驶舱，脸色惨白，大声汇报，“左轮受损严重，被外壳卡住了，转不动了！”

明轮船的致命缺陷就在这里，两侧的轮桨对称工作，一旦坏掉一个，船体就很难保持平衡，动力也会大打折扣。

“狗娘养的！”林茂才低声咒骂了一句，眼神变得凶狠，急声下令，“赶紧去排除故障！把船舵向右打满！通知轮机舱，调整右轮转速！”

他之前做过试验，明轮船就算只剩一个轮子也能行驶，只是需要靠船舵不断调整方向，抵消单轮转动带来的偏转力。

只要让轮桨和船舵的偏转力相互抵消，船就能继续向前走，只是速度会慢上不少。

林茂才死死攥着船舵，手臂青筋暴起，同时冲进驾驶舱旁的传声管室，对着传声管大声嘶吼，不断给轮机舱下达调整动力的指令。

传声管里传来轮机舱沉闷的回应，夹杂着机器的轰鸣。

江面上，高长顺看到“立华号”被击中，左侧转轮停转，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眼中顿时闪过一缕兴奋的精光，大声对着手下喊道：“快！都给我划起来！加速靠近！通知下去，谁能击沉对面那艘火轮船，赏银千两！官升两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十几艘江船的水手们顿时像打了鸡血一般，拼命地划着船桨，逆流而上，朝着“立华号”快速靠近。

此时，“立华号”的左侧转轮故障刚刚排除了一点，勉强能转动，但速度大不如前。

以这样的速度，根本无法摆脱身后紧追不舍的江船。

“快！把枪都拿出来！朝着那些江船射击！”林茂才对着甲板上的水手们大喊。

“立华号”上虽然没有火炮，但配备了不少神机一式步枪。

这种步枪的射程不短，此刻已经能够得着那些逼近的江船了。

甲板上，闲着的水手们立刻行动起来，纷纷冲进船舱，扛出步枪，趴在船舷上，对着下游逼近的江船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江面上响起，此起彼伏。

但效果并不理想。

一来，双方距离已经超过五百米，这个距离上，子弹虽然能勉强飞到，但准度极差，大多都落在了江水里；二来，江面上风浪极大，船体不断颠簸，更是严重影响了射击精度。

安全舱里，吴云听着外面密集的枪声和炮声，脸色越来越白，身子都忍不住开始发抖，绝望地说道：“完了，今天要栽在这里了。陈林，快，给我纸笔，我要写封遗书。”

他心里后悔不已，早知道就不该跟着陈林趟这浑水，陪着他干这些惊世骇俗的大事。

安安稳稳做个县令，守着一亩三分地，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多好。

“老师，没事儿。”陈林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依旧沉稳，“有我在，会保你的。”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两年多了，这两年里，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

这点阵仗，还吓不倒他。

……

“轰轰轰——”

下游江船的炮击再度炸响。

沉闷的轰鸣滚过浑浊江面，激起的水雾裹着江水的腥冷，劈头盖脸地打在“立华号”甲板上。

万幸，这些老式红夷大炮装填慢得要命。

若是射速再快半分，“立华号”早成了江底的破木板。

这一轮，运气总算站在了他们这边——炮弹擦着船舷狠狠扎进水里，丈高的白浪冲天而起，却没有一发炮弹击中“立华号”。

“立华号”的船身被浪头推得剧烈摇晃，甲板上的水手踉跄着抓住船舷，才没被甩进江里。

可是，此时的“立华号”，速度提不上，甚至跑不过人力划动的江船。

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船桨划水的“哗哗”声越来越响，照这个势头，被击沉只是迟早的事。

“向江边冲！”

林茂才攥紧舵盘，指节泛白，声音沉得像灌了铅，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这是赌命的决定——靠近江岸，船若真沉了，至少还有逃上岸的机会。

陈林没出安全舱。

他指尖抵着舱壁冰冷的观察窗，目光像鹰隼般锁着外面的战场。

水手们伏在甲板边缘，枪口火光连串，嘶吼着向逼近的江船射击，子弹打在对方木质船板上，溅起木屑纷飞，试图阻拦对方靠近的势头。

他喉结狠狠滚了滚，心底暗叹：要是有艘炮艇在就好了。

不管是缉私队的，还是福山炮台巡江队的，只要一艘就够了。

川沙船厂出的炮艇，哪怕火炮数量少，可转炮塔加陈家湾自研的小口径速射炮，对付这些木质江船，简直是碾压。

可这里是瓜州，不是他的地盘。

“立华号”在林茂才的操控下，缓缓向南岸偏折。

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哗”的声响，船尾拖出一道扭曲的水痕。

后面的江船很快识破了“立华号”的意图，也纷纷调转船头，朝着南岸追来，船桨划水的声音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

陈林掐着时间。

第三轮炮击，该来了。

他抓紧舱内的金属扶手，指节泛白。

余光瞥见身旁的吴云，对方脸色苍白，眼神凝重。

陈林的脸上忍不住掠过一丝歉意。

每次有大动作，他总把吴云推到台前。

这做法帮他挡了不少麻烦，若不是吴云遮着，朝廷早盯上他了。

“轰轰轰——”

炮击声再度炸响，震得安全舱的玻璃嗡嗡发颤。

陈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船毁跳江的准备。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红夷大炮的沉闷声响里，夹杂着一声更尖锐、更急促的炮鸣，像破空的鹰唳。

是六零后膛炮！

顺着声音望去，江船下游方向，一艘小型炮艇冒着滚滚黑烟，像离弦的箭般全速驶来。

锋利的艇首劈开江水，激起大片白色浪花，水波以船头为中心，一圈圈向两岸扩散，拍打着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

炮艇甲板上，福山炮台巡江队副队长、“白鲟号”艇长何安邦满头大汗，军衫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他扯着嗓子冲炮手嘶吼，声音因急切而沙哑：“给我打！敢偷袭陈大人，把这群杂碎全送江底喂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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