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最可敬的人
潘家家主潘明仁,是这一代新安派系的老管。
四十五岁,正值壮年,肩背挺直,眉眼间带着常年掌事的沉郁。
漕帮没有统一帮主,按码头地域拆分,各成一派。
潘家是漕帮三祖之一,世代掌控高邮周边漕帮势力,曾是漕帮里最硬的一支。
从前,潘家手下有五千多漕丁,攥着运河最繁忙的高邮湖段。漕运的银子,每年像流水似的进账。
如今不同了。
漕丁星散,大都投靠了江南航运。
漕运的固定收益,一分都没了。
漕船跑运输,又拼不过江南航运的快船。
人财两空,寅吃卯粮。
潘家的院子里,连风都带着焦味。
商业上斗不过,就只能动江湖手段了。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潘家后院的灯笼昏黄,映着地上的青苔。
一名穿着青色绸缎、留着山羊胡的管家,猫着腰走到潘明仁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讨好的颤音:“老爷,弟兄们都吃好喝好了,船上的物资已经卸干净,船也藏进芦苇荡深处了。”
潘明仁指尖夹着烟杆,缓缓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漫出,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缓缓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让大家伙都住庄子上,这几天不许回去,谁也不许往外走漏半个字。”
他向来谨慎。
这次行动,一个活口没留,船和物资藏得严实,动手又选在深夜,本该万无一失。
再等些日子,风声过了,船上的货就能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烟杆在石桌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
潘明仁抬眼,目光扫过管家,问道:“那些货物,你都清点过了?怎么样?”
管家立刻直起一点身子,脸上堆起谄媚的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里藏着抑制不住的得意:“嘿嘿……老爷,咱们这次可发大财了!有两艘船全是五金农具,这东西最是好变现;还有四船粮食,清一色的精米,颗颗饱满!”
“好。”潘明仁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东西不着急出手,先压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跟参与的人都讲清楚,他们都是同谋。要是出了岔子,大家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谁也别想独善其身,罪责难逃。”
“懂,小的明白!”管家连忙点头,腰弯得更低了,谄媚的笑更浓,“还是老爷您高明!这么一来,那些家伙就算有二心,也不敢投靠江南航运了,只能死心塌地跟着您干!”
这招确实狠。
带着手下漕丁抢了江南航运的船,等于把所有人都拉上了潘家的贼船。
上船容易,下船难。
另一边,陈林把后续事宜交给铁良,自己一身疲惫地回了租界壹号。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和风尘。
客厅的蜡烛亮着,暖黄的光洒在木质餐桌上,上面摆着四五个精致的小菜,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厨房门口的布帘被轻轻掀开,一个纤细的身影走出来,是苹香。
她穿着浅蓝色的布裙,袖口挽着,露出纤细的手腕。
见陈林进门,她脚步顿了顿,轻声唤道:“大人,您回来啦。”
陈林愣了一下,眉宇间的疲惫淡了几分,带着些许惊讶问道:“苹香,你怎么在这里?”
最近这些日子,他一直独居,这屋里许久没有这般烟火气了。
被陈林这么一问,苹香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连耳垂都红透了。
她连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呢喃:“是丽华姐让我过来照顾您……她来信说一时回不来,特意嘱托我盯着您吃饭,还让您晚上早些休息,别太累着。”
陈林看着她窘迫的模样,苦笑着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柔和。
“谢谢你。”他轻声说道。
这声温和的感谢,像一阵春风,瞬间驱散了苹香心头的尴尬。
她悄悄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陈林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陈林心里清楚,自己刚才那声疑问,差点又触碰到这姑娘的自卑心。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餐桌旁坐下,疲惫感瞬间席卷而来。
一坐下,脑海里就浮现出那些惨死的水手和战士的模样,血肉模糊的画面挥之不去。
叶成忠已经去安排后事了,过几天,他也要去参加祭奠。除了给家属丰厚的抚恤,他能做的,也只有一场体面的葬礼了。
苹香见陈林坐在桌前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房间里很静,只有陈林咀嚼食物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不知过了多久,陈林放下碗筷,晚饭已经吃完了。
今天的菜,全是苹香精心做的。
她们这些人,从小就要学习厨艺、琴棋书画、唱曲厨艺,凡是能讨男人欢心的本事,都是必修课。
陈林满脑子都是事,连吃饭都是漫不经心,竟忘了身后还站着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苹香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准备收拾碗筷,他才猛然回过神。
他知道苹香性子敏感自卑,全程不跟她说一句话,怕是又要让她多想。
于是开口问道:“绣坊的生意,现在怎么样了?”
一提到绣坊的生意,苹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窘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她抬起头,声音也清晰了几分:“还好呀!珍妮姐姐帮我开辟了一条到奥斯曼帝国的商路,那里的女子出门要带头巾,我们正准备投资一个专门生产高档头巾的工坊。奴家最近又招了几百个绣娘,工坊里都快忙不过来了!”
“嗯,不错。”陈林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真心的夸赞,“生意越做越大了。”
“都是丽华姐姐和珍妮姐姐帮忙,还有邱掌柜,有时候也会过来指点奴家。”苹香连忙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谦逊,“奴家还有很多东西要向她们学习呢。”
陈林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几个女人平时竟都有联系。
只是他现在,实在没精力去想这些女儿家的琐事。
一静下来,那些惨死的身影就又涌进脑海。
对方特意把他们的面部刮花,用意再明显不过——挑衅。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苹香吓了一跳,连忙转身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杨坊。
他看到开门的是苹香,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抹诧异,但也只是一瞬,便恢复了平静。
自家闺女已经拜了会首为师,没机会进这个门了,其他的,与他无关。
苹香反应很快,立刻切换回侍女的姿态,微微侧身,恭敬地说道:“杨先生,请进。”
“杨坊,过来坐。”陈林抬了抬手,指着自己对面的椅子,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疲惫。
苹香转身走进厨房,去给两人泡茶。
杨坊坐下,直入正题:“会首,长江航运已经调整了北运河航线。接下来,我们会把物资从海上先运到东台,再走东台河送到兴化。”
“盐业公司农场的开垦进度,无论如何都不能停。”陈林眉头紧锁,语气凝重,“那些盐丁投靠我们的时间不长,要是让他们饿肚子,很容易人心浮动。”
“是,会首,属下明白。”杨坊点头应道,犹豫了一下,又说道,“要不,我亲自走一趟北边?盯着点,更稳妥。”
“嗯,你去一趟。”陈林想了想,应了下来,随即又吩咐道,“你顺便去找大力说一声,让他派些兵力,部署到高邮、兴化一带。”
“这……”杨坊面露难色,语气里带着担忧,“东台那边没问题,可兴化、高邮的地方官府,会不会有意见?”
“不用管他们。”陈林摆了摆手,眼神坚定,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就说奉命剿匪,他们不敢有异议。”
“是。”杨坊不再多言,低头应下。
陈林现在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或许是有李星元在背后变相纵容,备夷军的活动区域,快速扩展。
地方官府手里就那点兵力,连抗议都不敢,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天后,野鹿荡基地。
靠近河边的码头上,一座十几米高的纪念碑拔地而起。
大理石基座,砖石水泥浇筑的碑体,顶端是飞檐造型,庄严肃穆。
河风拂过,吹动碑前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光滑的大理石基座上,刻着此次牺牲的船工和战士的名字,一笔一划,清晰有力。
牺牲人员的家属来了,保国会下属各个部门的代表也来了,足足有几百人。
大家穿着素色的衣服,脸上带着悲戚,站在纪念碑前,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林亲手将花圈放在祭台上,花圈上的白菊在风中轻轻摇曳。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缓缓低下头,深深鞠了三个躬。
身后,传来家属代表压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揪人心弦。
陈林直起身,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诸位,今天我的心情,和大家一样沉重。我没想到,第一次记住这些人的名字,会是在这石碑上。”
“他们曾经可能寂寂无名,在运河上奔波,在田地里劳作,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从今天开始,我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记住他们的名字。”
“每年清明,让我们带着孩子们来这里,瞻仰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他们的牺牲,不是毫无意义的,是为了一件伟大的事业,为了我们所有人的将来。”
“现在,我们还不能到处宣扬他们的功绩,还不能让更多人知道他们的故事。但是我陈林在这里保证,总有一天,我会把他们的事迹写进孩子们的教科书里,让一代代人都记住他们,记住这些为了我们的将来而牺牲的英雄。”
陈林向来不喜欢长篇大论,尤其是在人多的场合。
但今天,他站在这里说了很久,话语里有对家属的安慰,有对逝者的缅怀,也有对未来的憧憬。
人群中,最激动的是那些战士代表。
他们挺直了脊梁,眼里含着泪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自古以来,大头兵都是被人瞧不起的贱业,命如草芥。
可在陈林口中,他们成了最可敬的人,他们的牺牲,会被永远铭记。
风又起了,吹过纪念碑,吹过每个人的脸颊。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石碑上的名字上,仿佛镀上了一层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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