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发现线索
风卷着水草的气息,漫过堤岸。
铁良带着人,没日没夜地在湖畔穿梭侦察。
脚下的泥地被踩得稀烂,鞋缝里塞满湿泥,数千人拉网式检查,可一点效果都没有。
高邮地方官府推三阻四,地方百姓更是对他们避之不及。见了他们这身行头,要么扭头就走,要么干脆关门闭户,半分配合的意思都没有。
高邮湖太大了。
水天相接处,灰雾蒙蒙一片。
水上不比陆上,没有田埂路痕,没有炊烟人家,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带着空旷的死寂。
陆地上,再隐蔽的踪迹也能寻到些蛛丝马迹。
可这茫茫湖面,除了水波翻涌,什么都看不见,连个影子都留不下。
“旅帅。”一名手下弓着腰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周边的城镇、码头都走访遍了,没找到半点可疑线索。”
铁良猛地转过身,靴底在泥地上蹭出一道痕迹。
他眉头拧成一团,眼底藏着难以抑制的焦躁,声音又沉又急:“已经三天了!竟然一点线索都没有?”
他顿了顿,手掌攥得发紧,语气里满是不甘:“我就不信了,六艘大沙船,难道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手下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接话。
旅帅的脾气他们清楚,这时候搭话,只会撞在枪口上。
铁良在原地踱了两步,脚下的泥水声格外清晰。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眼神沉了沉,语气恢复了几分冷静,沉声吩咐:“把明面上的侦察队都收回来。”
“加强暗探,让他们盯紧各个码头、渡口,还有那些偏僻的河汊。”他咬了咬牙,语气带着几分狠劲,“老子就不信了,这些人真有通天的本领,能一辈子藏得住!”
铁良做了多年捕头,查过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始终深信,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
任何案子,只要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蛛丝马迹总会有的,区别只在于能不能找到。
如果现在没找到,那只是还没找对地方。
只要功夫下得深,把网撒得再密些,迟早能揪出线索来。
与湖畔的压抑不同,潘家大院内依旧热闹。
漕丁们聚在院里,喝酒划拳的声音此起彼伏,碗筷碰撞声、谈笑声混在一起,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这么多人在里面吃吃喝喝,烟火气十足。
可这热闹,只藏在庄子里头。从庄子外面看,半点异样都瞧不出来。
潘家实在太大了。
青砖灰瓦的院落连绵成片,院墙高得吓人,就算没有这些漕丁,庄子里也住着数百号人。
这是在此繁衍了数百年的大家族,沉淀下的底蕴,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
书房里,檀香袅袅。
山羊胡子管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生怕惊扰了自家老爷。
“老爷。”管家凑到潘明仁桌前,声音压得很低,眼底却藏着几分得意,“那些黑衣军都撤了。昨天他们还想硬闯庄子搜查,结果什么都没查到,反被庄里的人当众数落了一顿,灰溜溜地走了。”
潘明仁抬了抬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缓缓抬手,捋了捋颔下的胡须,动作慢悠悠的,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从容。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语气里满是得意,“他们总不能一直盯着这里查。”
话音刚落,他话锋一转,问道:“最近几天,还有长江航运的船队过来吗?”
“没了。”管家摇了摇头,勾着嘴角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一艘北上的船都没有,许是怕了咱们的手段。”
“嗯……”潘明仁拖长了语调,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吟。
片刻后,他才开口,语气沉了几分:“对方不会善罢甘休的。咱们这次,不过是敲山震虎。以后,还有硬仗要打。”
他抬眼看向管家,问道:“我让你去定制的武器,怎么样了?”
“老爷,火枪的话,只能从英吉利人那里买。”管家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郑重,“老奴已经找到了掮客,但对方要求,必须咱们自己去取货,还不能走租界。否则,迟早会被那个姓陈的发现。”
管家口中的姓陈的,自然是陈林。
他们心里清楚,江南航运的背后,站着的就是陈林。
而租界现在是陈林的地盘,任何货物往来,都要经过江海关的查验,半点藏不住。
“长江那么宽,他们不可能完全封住。”潘明仁眯了眯眼,语气笃定,“找一处隐蔽的河汊,悄悄去取货就行。”
“是,老爷。”管家应声,躬身退了出去。
潘家后院,空地上散落着几根木桩。
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正拿着几杆样式奇怪的火铳,翻来覆去地摆弄着。
其中一个年轻人,长着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脸型却带着几分阴柔。
身上穿的白色锦袍,绣着精美的缠枝莲图案,一看就出身不凡。
他手中捏着一发子弹,指尖摩挲着弹壳,上下打量着,眼神里满是好奇。
“这火铳真是精良。”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轻佻,“火药和铅子都整合到这一颗铜制子弹里,这得花多少钱?备夷军的人,这么有钱?”
“哈哈,二少爷。”旁边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笑了起来,凑上前说道,“这东西估计是洋人造的。备夷军和江南航运,都跟那个上海县令陈林有关系。听说这家伙跟洋人走得近,这些洋枪,就是他从洋人那里买来的。”
说着,他指了指手中的枪,语气带着几分炫耀:“这东西不能叫火铳,得叫洋枪。洋人的东西,就是精妙异常。我听说了,大老爷已经派人去跟洋人买枪了。到时候,咱们也能拉一支队伍出来,威风得很!”
这个被称作二少爷的年轻人,正是潘家老二潘少良。
他听了这话,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抬手将手中的子弹装进枪膛,手腕用力,枪栓猛地向前一推,“咔哒”一声,便完成了装填。
“走,咱们出去打鸟。”潘少良扬了扬手中的枪,冲着身边的狐朋狗友招呼道,语气里满是迫不及待。
这次缴获的十杆枪里,只有五杆是完好的。潘少良平日里就喜好舞刀弄枪,从父亲那里软磨硬泡,要来了两杆。
今儿个已经是第四天了。
庄里的人见那些黑衣军撤了,大多放下了戒备。
潘少良向来喜欢招摇过市,憋了这么几天,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带着几个朋友,扛着两杆洋枪,偷偷从后门溜出了庄子。
距离潘家不远,就是运河。
河边是密密麻麻的芦苇荡,苇杆有一人多高,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声响。
芦苇荡里,水鸟众多,时不时能听见绿头野鸭“嘎嘎”的叫声。
几个人扛着枪,大摇大摆地走在河边的小路上,引得偶尔路过的村民,纷纷驻足观望,又赶紧低下头,匆匆走开。
“少爷,要是老爷知道了,怕是会怪罪。”小厮凑上前,压低了声音提醒道,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
“怪罪个屁!”潘少良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不耐烦,“老子又不是去招摇过市,难道来河边散个步,也不行?”
见自家少爷心意已决,小厮不敢再多说,赶紧闭上了嘴巴,默默地跟在后面。
“诸位兄弟,今儿个咱们就用这两把洋枪,比比枪法。”潘少良将枪架在肩膀上,冲着身边的人喊道,语气里满是挑衅。
“好啊!潘少爷的枪法,那可是咱们氾水镇一绝!今日,我等倒要好好见识一下!”
“就是!要是潘少爷能打下一只野鸭,咱们今晚请你喝酒!”
众人纷纷起哄,你一言我一语的,把潘少良捧得晕头转向。
他的兴致更高了,扬了扬下巴对身边的小厮吩咐道:“去河边驱赶野鸭。老子要打飞行中的鸭子,让你们开开眼!”
“是,少爷。”小厮不敢耽搁,赶紧跑到河边,挥舞着手臂,冲着芦苇荡里大喊起来。
“嘎~嘎~嘎~”
被惊扰的野鸭,扑棱着翅膀,从芦苇荡里飞了起来,黑压压的一片,朝着湖面飞去。
“看我的!”潘少良立刻端起枪,瞄准了其中一只野鸭,手指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河边炸响,震得芦苇叶都簌簌作响。可那群野鸭依旧在天上飞着,半点事都没有。
“没中?”潘少良皱了皱眉,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赶紧重新装填子弹,再次举枪瞄准,又扣动了扳机。
“砰——”
第二声枪响传来,还是没中。
那片野鸭早已飞得没了踪影。
“什么破枪!”潘少良气得将手中的火枪狠狠摔在地上,枪托砸在石头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中看不中用的东西,还不如鸟铳来得准!”
以前,潘少良用鸟铳打鸟,十发能中个七八发。
只不过,那鸟铳里装的是霰弹,一枪下去,铁砂像一张网一样撒出去,命中率自然高。
可他现在手中的,是神机一式步枪。
这种枪,讲究的是精准射击,对枪法的要求极高。
潘少良连这点都搞不清楚,还在这里自吹是氾水镇的神枪手。
不远处的运河上,一艘小小的渔船正慢悠悠地漂着。
船上两个汉子,穿着粗布短打,一副渔夫的模样。
一人坐在船尾划桨,一人站在船头撒网。
可仔细看就会发现,渔网每次撒下去,都是轻飘飘的,船上更是一条鱼都没有。
撒网的汉子,手里拎着网,大多时候只是象征性地挥挥手臂,只有见着远处有人经过时,才会真的把网撒下去,装装样子。
而那个划桨的汉子,看似随意地划着桨,可小船始终在一片固定的区域内来回移动,半点偏离都没有。
他们不是真的渔夫,是铁良派出的暗探。
划桨的汉子,长着一张大饼脸,颧骨有些高,名叫梁德昌。
这名字是他参军后改的,老家在微山湖。
当年家乡闹洪灾,他走投无路,跑到了通州,后来被招募去了川沙,加入备夷军,成了一名侦察兵。
拿着渔网的汉子,长着一张细长脸,脸颊消瘦,皮肤黝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些,名叫罗思贤。
小船缓缓行进着,桨叶划动水面,发出“哗哗”的声响。
突然,梁德昌停下了划桨的动作,侧着耳朵,凝神听着什么。
“怎么了?”罗思贤注意到他的异样,放下手中的渔网,低声问道。
“老罗,你听听。”梁德昌没回头,依旧竖着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好像有枪声。”
罗思贤皱了皱眉,也静下心来仔细听。片刻后,他点了点头:“确实像是枪声。”
梁德昌重新拿起桨,却没有划动,只是让小船顺着水流漂着。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水面的声音。
没过多久,第二声枪响传了过来,比刚才那一声更清晰些。
“12点钟方向,大概四里地。”梁德昌立刻判断出位置,语气笃定。
作为一名侦察兵,听声辨位是他们的基本功,半点差不得。
“是神机一式的声音!”罗思贤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赶紧划过去看看!”
两人的心里,都升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他们在这段河面上,装模作样地撒了四天网,早就快憋坏了。
跟他们一样的侦察小组,还有上百个,散落在高邮湖周边数百公里的范围之内,日夜盯守着。
这下,终于有动静了。
梁德昌不敢耽搁,双手用力,飞快地划动双桨。
小船像一支箭一样,朝着北边的方向靠近。
可他们还是来晚了些。
远远地,能看到一群人正朝着氾水镇的方向走去。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看到几个人的身影,簇拥着中间一个穿白衣服的人。
罗思贤抬手,将手遮在额头,眯着眼睛,努力辨认着。
“他们扛着枪。”看了片刻,罗思贤沉声道,语气肯定,“看样式,像是神机一式。”
“老罗,你在这边盯着,看他们去哪里。”梁德昌立刻说道,语气急切,“我划船回去报告。咱们这次,可能要立功了!”
罗思贤点了点头,眼神紧紧盯着远处那群人的身影。
小船很快靠近岸边。
梁德昌猛地停下划桨,船身轻轻一晃。
罗思贤纵身一跃,稳稳地跳上了岸,远远地跟着远去的那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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