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军事学院第一节课

第一堂课，金陵军事学院的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前排是四大野战军未入朝作战的各兵团的司令员、政委，中间是军长、师长们，后排还有各部队作训处长和参谋骨干。

张百川站在讲台前，手里没拿讲义。他就这么站着，看着台下这三百多张面孔——有从长征一路打过来的，从抗日战场拼出来的，也有个别从朝鲜前线轮换下来的，参加课程的学员正在传阅一份电报。

“都看完了？”张百川问道。

第六兵团司令员钟伟抬起头，把电报递给旁边的人：“看完了。咱们三十万人打联合国军十三万人，歼敌一万五，自己伤亡一万——这账怎么算都算不上漂亮。”

“是不漂亮。”张百川接过话，“但这是半岛前线刚发回来的真实数字。第一次战役，咱们把联合国军从鸭绿江边推到了清川江以南，推了两百多里。可这代价——”他顿了顿，“一个换一个，咱们拼得起吗？”

教室里更静了。

“今天这课，咱们就通过电报来分析。”张百川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这是志愿军司令部发来的详细战报，还有各军上报的战斗总结。都看看，看完说说，这仗到底该怎么打。”

文件分发下去。粟昱坐在第一排，接过文件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

“四十军在温井打韩军一个加强营，伤亡四百多。”他抬头看向张百川，“张总，这数字……是不是有点大？”

“大？”张百川反问，“那你说，打老美一个营，咱们得付出多大代价？”

没人接话。

“我来告诉你们。”张百川从讲台上拿起另一份电报，“云山战斗，三十九军三个师围老美骑兵第一师一个团，打了两天两夜。歼敌一千八，自己伤亡两千多。最后还没吃掉，让人家突围跑了。”

他放下电报，扫视全场：“都听明白了吗？这就是差距。咱们一个军吃不掉老美一个团。火力、机动、后勤，全面落后。”

“那这仗还怎么打？”第十兵团司令员朱锐忍不住问，“按这账算，咱们得拿多少人命去填？”

“所以今天这课，不是教你们怎么填人命。”张百川语气严肃起来，“是教你们怎么少死人，还能打赢。”

他走到墙边，拉开朝鲜半岛的地图。

“第一次战役，咱们赢了什么？”张百川转身，“赢在突然性。老美不知道咱们入朝，更不知道咱们敢打。所以温井、云山、黄草岭，咱们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但现在呢？”粟昱接口道，“突然性没了。老美知道咱们来了，也知道咱们敢打。第二次战役，他们一定会调整战术。”

“对。”张百川点头，“这就是咱们今天要分析的。老美会怎么调整？咱们该怎么应对？”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词：

突然性消失；

火力劣势；

机动不足；

后勤困难；

“这四个问题，第二次战役一个都跑不掉。”张百川敲敲黑板，“谁有办法？”

教室里沉默了几秒。第三兵团副司令员许友举手：“张总，能不能还打夜战近战？这是咱们的老传统。”

“可以。”张百川说，“但老美吃过亏，夜间警戒一定会加强。云山战斗后期，老美夜里照明弹就没断过，探照灯、照明弹，把阵地照得跟白天似的。”

“那咱们穿插迂回呢？”第七兵团司令员吴可华说，“发挥我军机动优势。”

“机动优势？”张百川笑了，“老吴，你带部队在朝鲜的山地里跑过吗？零下二十度，积雪半米深，战士们一天能走多少里？老美坐着汽车，咱们靠两条腿——这叫机动优势吗？”

吴可华被问住了。

张百川没继续追问，而是换了话题：“咱们来看一份电报。这是三十八军一一三师在飞虎山阻击战的总结。”

他念道：“‘十一月二日至五日，我师在飞虎山阻击美二师一个团。敌每日炮击约五千发，飞机轰炸数十架次。我师缺乏反坦克武器，只能依靠步兵爆破……’”

念到这里，他停下来：“后面是伤亡数字，我就不念了。关键在这句话——”他提高声音，“‘部队反映，最困难的不是敌人的火力，而是咱们自己的后勤。粮食只够吃三天，弹药打了两天就见底。伤员运不下去，药品短缺。’”

教室里一片寂静。

“都听见了？”张百川放下电报，“这就是现实。我想下一次战役规模更大，时间更长。后勤问题不解决，部队穿插再远也是死路。”

“那怎么办？”钟伟问，“从国内运？”

“远水解不了近渴。”粟昱插话，“从丹东到前线，四百多公里。公路铁路都被老美飞机盯着，白天根本没法走。只能靠夜间运输，效率太低了。”

“所以得就地取材。”张百川说，“朝鲜老百姓家里有没有粮食？有。山里有野菜、野果。老美被击毁的车辆上有没有弹药？有。这都要利用起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最重要的，还是要改变打法。不能像第一次战役那样，打了就跑。第二次战役，咱们要打歼灭战，大歼灭战。”

“歼灭战？”有人疑惑，“可刚才不是说，咱们一个军吃不掉老美一个团吗？”

“一个军吃不掉，那就两个军、三个军。”张百川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线清川江一带，“集中绝对优势兵力，在局部形成五倍、十倍的兵力优势。用兵力优势弥补火力劣势。”

粟昱这时站起来，接过张百川的话：张总的意思我明白了。第二次战役，咱们要打一场‘不对称’的仗——不是硬碰硬，而是用咱们的长处，打敌人的短处。”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指示棒：“西线，老美第八集团军沿清川江布防。如果咱们示弱，诱敌深入，把他们引到这一带——”指示棒在德川、宁远一带画了个圈，“这里地形复杂，适合大部队隐蔽。等敌人进来，咱们四面合围。”

“东线呢？”有人问。

“东线更关键。”粟昱说，“美第十军还在向北推进，目标是江界。长津湖一带，是打歼灭战的好地方。那里山高谷深，机械化部队展不开。但问题是——”

他看向张百川。

“问题是天气。”张百川接口，“长津湖地区，十一月底气温能降到零下三十度。咱们很多部队还穿着秋装，这仗怎么打？”

教室里响起低声议论。

“所以第二次战役，时间很紧。”张百川说，“必须在严寒到来之前，完成战役部署。各部队要抓紧进行耐寒训练，学习雪地行军、雪地伪装、雪地作战。”

他回到讲台前：“今天这堂课，就到这儿。回去都好好想想，如果让你们指挥第二次战役，该怎么打。明天，每人交一份作战设想。”

“张总，”钟伟举手，“光靠咱们在这儿想，跟前线实际情况能对上吗？”

“对不上。”张百川很直接，“所以咱们的分析要送往前线，给志愿军司令部参考。前线的指挥员也在总结，也在思考。咱们后方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提供思路，提供支持。”

他看看手表：“散会前，我还有几句话。”

所有人都坐直了。

“第一次战役的总结，你们都看到了。伤亡将近一比一，这账不好看。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张百川语气坚定，“这仗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赢。”

“为什么？因为背后就是祖国。老美过了鸭绿江，东北的工厂、矿山、城市，就全在轰炸范围里。咱们打了这么多年仗，牺牲这么多人，好不容易建立的国家，不能就这么让人打到家门口。”

他顿了顿：“我知道，有些同志心里有疑问。老美那么强，飞机大炮坦克，咱们拿什么打？拿命打吗？”

“是，就是要拿命打。”张百川话锋一转，“但不是白白送命。是要用智慧、用战术、用咱们打仗积累的经验，去跟敌人拼。咱们的命值钱，所以要花在刀刃上。”

“第二次战役，规模会更大，战斗会更残酷。但这一仗打好了，就能把战线稳定在三八线附近，就能为谈判争取筹码，就能让全世界看到——新中国不是好欺负的。”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都回去准备吧。”张百川摆摆手，“明天我要看到你们的想法。记住一点：怎么打才能减少伤亡，怎么打才能扩大战果。这账，得算清楚。”

人群陆续离开。粟昱和张运逸留到最后。

“张总，”粟昱走过来，“刚才课上你说的那些，前线指挥员能想到吗？”

“肯定能想到一部分。”张百川说，“但他们在前线，天天面对枪林弹雨，思考时间有限。咱们在后方，相对从容，可以想得更深、更远。”

张运逸说：“我担心的是后勤。第一次战役就暴露出这么多问题，第二次战役规模更大，后勤压力会更大。”

“这就要靠国内动员了。”张百川说，“现在东北各省市都在赶制冬装、筹措粮食。但运输还是大问题，得想办法。”

三人走出教室。外面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几盏路灯。

“老粟，”张百川忽然说，“你明天把第二次战役的设想写详细点。特别是东西两线的协同，时间怎么卡，兵力怎么分配。”

“好。”粟昱点头，“我今晚就弄。”

“别熬太晚。”张百川说，“思路清晰比熬夜重要。”

回到办公室，张百川没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桌上摊着朝鲜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双方的态势。

他点了根烟，第一次战役的总结电报，他看了五遍。每一个数字，每一段描述，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十万对十三万，歼敌一万五，伤亡一万。

这账确实不好看。

但张百川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志愿军仓促入朝，面对的是世界上最强大的联合军队。能打成这样，靠的是战争经验，是战士们不怕死的精神。

可精神不能当饭吃，不能挡子弹。

第二次战役，必须改变打法。

他打开台灯，铺开纸笔，开始写东西，一封电报：“致志愿军司令部并转各军指挥员：

金陵军事学院已对第一次战役进行初步总结分析。主要结论如下：

一、我军优势在于战斗意志、战术灵活、夜战近战能力。劣势在于火力、机动、后勤保障。

二、第二次战役，建议采取‘诱敌深入、分割包围’战术。西线诱敌至清川江以北德川、宁远地区，东线诱敌至长津湖地区，利用地形优势打歼灭战。

三、须高度重视后勤保障。建议组织当地群众支援前线，利用缴获物资补充部队。

四、严寒将至，各部需加紧耐寒训练，筹备御寒物资。

以上建议供参考。华东局正全力筹措物资，支援前线。

张百川”

写完，他看了两遍，明天一早发出去。

窗外传来熄灯号。

“第二次战役……”张百川轻声自语，“得打出个新样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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