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桄榔林里的新家
儋州城南,桄榔林。
这是一片真正的蛮荒之地。古树参天,藤蔓像巨蟒一样缠绕在树干上,遮蔽了阳光。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腐叶,一脚踩下去,黑色的淤泥能没过脚踝,还会窜出几只不知名的毒虫。
“老陈……咱们真要住这儿?”
苏轼拄着竹杖,看着这阴森森的林子,头皮发麻。
“不然呢?”
陈寻挥舞着柴刀,劈开挡路的荆棘。
“城里那是董必的地盘,那是人吃人的地方。这里虽然有蛇虫虎豹,但畜生比人讲道理。”
“可是……这也太……”苏轼想说“太苦了”。
“苦?”
陈寻回头,把手里刚抓的一条无毒蛇扔进背篓里(那是晚餐)。
“苏子瞻,你不是说过‘此心安处是吾乡’吗?只要心安,这里就是你的桃花源。”
苏轼苦笑一声:“那是写词装的,这是过日子,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陈寻指着前方一片稍微开阔的高地。
“看,背山面水,通风向阳。就在这儿盖房。”
……
说干就干。
但对于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来说,在这原始森林里盖房子,简直是还要命的苦差事。
陈寻负责砍树、挖地基。他那身长生真气虽然不能当神仙用,但用来当个顶级伐木工还是绰绰有余的。
苏轼负责……打下手。
“苏胖子!递绳子!!”
“苏胖子!和泥!!”
“哎呀你个笨蛋!那是用来铺顶的茅草,不是让你坐的垫子!!”
苏轼被使唤得团团转,累得像条老狗,瘫坐在泥地里喘气。
“老陈……我不行了……让我歇会儿……”
“歇什么歇?天快黑了,不想喂蚊子就起来干活!”
就在两人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沙沙沙!
周围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响动。
陈寻耳朵一动,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柴刀,挡在苏轼身前。
“谁?!”
树丛分开。
几十个赤着上身、纹面赤足的土人走了出来。他们手里拿着标枪、弓箭,眼神警惕地盯着这两个闯入者。
黎族人。
海南的原住民。在汉人的传说里,他们是茹毛饮血的野人。
苏轼吓得腿都软了:“老陈……他们……他们是不是要吃人?”
“闭嘴。”
陈寻盯着领头的一个老者。那老者脖子上挂着兽牙项链,手里拄着一根蛇头杖,显然是部落的首领。
陈寻没有动武。
他把柴刀插在地上(表示没有敌意),然后从背篓里拿出那条蛇,又从怀里掏出一包盐巴。
在这个时代,盐在深山里是比金子还贵重的硬通货。
陈寻把盐巴扔给首领。
首领接过,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他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周围的黎族人都放下了武器,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们说什么?”苏轼问。
“不知道。”
陈寻耸耸肩。
“但只要收了礼,就是朋友。这是江湖规矩。”
陈寻走过去,用手势比划着:我们要盖房子,需要帮忙。
首领看懂了。
他一挥手。
几十个黎族汉子发出一声欢呼,纷纷放下武器,加入了盖房子的队伍。
……
有了当地人的帮忙,进度神速。
黎族人是盖房子的行家。他们砍来坚硬的桄榔木做梁柱,割来厚实的茅草铺顶,又用竹子编成墙壁。
更让苏轼感动的是,他们不仅出力,还送来了食物。
芋头、野果,甚至还有一大块烤得喷香的野猪肉。
“吃!”
首领撕下一块肉,递给苏轼,脸上带着淳朴的笑。
苏轼接过肉,看着这些传说中的“野人”。他们的脸虽然画着奇怪的花纹,但那眼神里的善意,却是他在汴京城的朝堂上,几十年都没见过的。
“谢谢……谢谢……”
苏轼眼眶湿润,大口吃着肉,觉得这比御膳房的还要香。
“老陈。”
苏轼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谁说他们是蛮夷?”
“他们比董必那帮人,更像人。”
陈寻正在跟几个黎族小伙子比划摔跤(当然是让着他们),闻言笑了笑。
“人分两种。”
“一种是披着人皮的狼,比如董必。”
“一种是披着兽皮的人,比如他们。”
“苏子瞻,你这辈子读了万卷书,但人性这本书,你才刚翻开第一页。”
……
三天后。
一座崭新的茅草屋,在桄榔林里拔地而起。
虽然只有三间房,虽然墙壁还透着风,但它有了个遮风挡雨的顶。
苏轼给它取了个名字——桄榔庵。
入夜。
为了庆祝乔迁之喜,苏轼特意拿出了最后一点墨,在墙壁上题了一首诗:
“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
写完,他把笔一扔,躺在新铺的竹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海浪声。
“老陈。”
“干嘛?”陈寻正在擦拭那盏昏暗的油灯。
“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苏轼看着漆黑的屋顶,声音有些低沉。
“我今年六十二了。董必想让我死在这儿。朝廷也想让我死在这儿。”
“我这把老骨头,是不是真的要烂在这桄榔林里了?”
陈寻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一生漂泊、却始终没有被打倒的老友。
“苏子瞻。”
陈寻走到床边,坐下。
“你想回去吗?”
“想。”苏轼老实回答,“我想回眉山,想吃家乡的竹笋,想去看看子由。”
“那就活着。”
陈寻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只要活着,就有路。”
“而且……”
陈寻指了指窗外那些黎族人留下的火把余烬。
“你看看这地方。”
“这里的人不识字,不懂医,生了病只会跳大神。这里的地虽然肥,但没人会种。”
“老天爷把你贬到这儿来,不是让你来等死的。”
陈寻看着苏轼,眼神灼灼。
“他是让你来当‘火种’的。”
“火种?”苏轼愣住了。
“对。”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本他这几天整理的册子(上面画着简单的农具图和识字表)。
“你在中原是大文豪,在这里,你是圣人。”
“把你的书教给他们,把咱们种地、治病的本事教给他们。”
“把这天涯海角,变成第二个江南。”
“这样,就算你哪天真的走了……”
“这海南岛上,到处都是你的学生,到处都是你留下的痕迹。”
“一千年以后,这里的人会指着这座桄榔庵说:看,那就是苏东坡住过的地方。是他把文明带到了这里。”
“这不比回中原当个受气的官强?”
苏轼听着,呼吸慢慢变得急促起来。
他坐起身,看着陈寻,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那是理想主义者的光。
“教化……蛮荒……”
苏轼喃喃自语。
突然,他大笑一声,拍着大腿。
“好!好一个火种!!”
“老陈!我想通了!!”
“从明天开始!我要办学堂!!”
“我要教他们读书!教他们写字!我要让这海南的孩子,也能去汴京考状元!!”
陈寻笑了。
他吹灭了油灯。
“行。”
“那早点睡。”
“明天……咱们去抓几个学生回来。”
黑暗中。
苏轼的鼾声很快响了起来。这一夜,他睡得比在汴京的任何一晚都要踏实。
陈寻却没睡。
他坐在门口,看着满天星斗。
“大宋的文脉断了。”
“但这火种……我给你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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