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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蛮荒里的读书声


儋州城南的桄榔林里,多了一座奇怪的建筑。  那是用茅草和竹子搭成的,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苏轼亲笔)——载酒堂。

这是海南岛上的第一所“大学”。

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椰林的时候,苏轼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了讲台上。

台下坐着的,不是身穿儒服的士子,而是一群光着脚、纹着面、甚至还有些挂着鼻环的黎族少年。

他们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白胡子老头,像是在看一只会说话的猴子。

“人之初,性本善……”

苏轼拿着书,摇头晃脑地念了一句。

台下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发出了“嘿嘿”的傻笑声。紧接着,笑声连成一片,几个调皮的孩子甚至开始互相扔泥巴。

“这……”苏轼有些尴尬,看向门口的陈寻。

“老陈,他们听不懂啊。”

“废话。”

陈寻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锄头。

“他们连汉话都不会说,你跟他们讲孔孟之道?那是对牛弹琴。”

“那怎么办?”

“教点有用的。”

陈寻走进教室,把锄头往讲台上一放。

“比如,告诉他们,为什么喝生水会肚子疼?为什么要洗手?为什么种地要施肥?”

“先让他们活得像个人,再教他们做圣人。”

苏轼若有所思。

他放下了《三字经》,拿起了一颗陈寻刚挖回来的红薯。

“好!那今天咱们不背书,咱们讲……怎么把这红薯烤得更香!”

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

教化的过程,比种地还要难。

最大的阻碍,不是语言,而是深植于当地人骨子里的愚昧。

这一天,载酒堂没几个学生来上课。  苏轼一打听,才知道隔壁寨子有人病了。

按照当地的习俗,人病了不吃药(因为没医生),而是要请巫师“跳大神”,还要杀牛祭鬼。他们认为,只要把牛杀了,鬼神吃饱了,人就好了。

“杀牛?!”

苏轼气得胡子乱颤。

“这儋州的耕牛本来就少,一头牛能养活一家人!人病了不治病,反而把救命的牛杀了?这是什么混账道理?!”

“走!去看看!”

陈寻二话不说,背起药箱,拉着苏轼就往寨子里跑。

……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围满了人。  一个巫师戴着狰狞的面具,手持法铃,正在围着一个躺在草席上、高烧抽搐的年轻人乱跳。

旁边,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被绑在桩子上,眼中流着浑浊的泪水。屠夫已经举起了刀。

“住手!!”

苏轼冲进人群,张开双臂挡在那头牛面前。

“不能杀!这牛是无辜的!!”

“哪来的外乡人?敢坏我法事?!”巫师大怒,指着苏轼,“你是想害死病人吗?鬼神发怒了,要吃牛肉!不给吃,就要吃人!!”

周围的村民也被煽动起来,眼神不善地盯着苏轼。

“苏子瞻,让开。”

陈寻走了过来,一把将苏轼拉到身后。

他走到那个巫师面前,冷冷地看着他。

“鬼神发怒?”

陈寻指了指地上那个口吐白沫的病人。

“他是得了绞肠痧。你给他跳大神?你这是在谋杀!”

“你……你懂什么!这是鬼上身!”巫师还在嘴硬。

“鬼上身是吧?”

陈寻突然出手,一把抓住巫师的领子,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然后狠狠地扔向那头老黄牛。

“哞!!”

老黄牛受惊,一蹄子踢在巫师的屁股上,疼得他嗷嗷直叫。

“看,鬼跑到你身上去了。”

陈寻拍了拍手,不再理会那个小丑。他蹲下身,迅速解开病人的衣襟。

银针飞舞。

陈寻的手法快如闪电,几针下去,封住了病人的痛穴。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这是他用大黄、芒硝等猛药配的急救散),强行灌进病人口中。

“水!拿热水来!”

陈寻一声大喝,震慑住了所有人。

病人的家属下意识地端来了一碗热水。

一盏茶的功夫。

“噗!”

病人突然放了一个惊天动地的长屁,紧接着腹泻如注。

那股子憋在肚子里的“煞气”排出来后,原本高烧抽搐的年轻人,竟然慢慢睁开了眼睛,脸色也缓和了下来。

“活了……真的活了……”

村民们看傻了。

没杀牛,没跳大神,就几根针、一碗药,人就活了?

“神医啊!!”

病人的老母亲扑通一声跪下,对着陈寻磕头。

“这是活菩萨显灵啊!!”

陈寻扶起老人,指了指身后的苏轼。

“我不是菩萨,我是个郎中。”

“但他……”

陈寻指着苏轼,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寨子。

“他是读书人。是他告诉我,救人要用药,不能杀牛。”

“乡亲们!”

陈寻走到那头老黄牛身边,解开了绳索。

“牛是帮你们种地的,是你们的衣食父母。杀了它,你们明年吃什么?”

“以后谁家有人病了,去桄榔林找我们。别再信这些装神弄鬼的骗子!”

那天之后。

苏轼写了一篇《书柳子厚牛赋后》(劝农文),刻在石碑上,立在村口。

儋州的杀牛之风,虽然没有立刻绝迹,但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们:

命,是可以用知识救回来的。

……

载酒堂的学生越来越多了。

不仅有孩子,还有大人。他们来学种地,学认字,学治病。

苏轼不再觉得孤独。

他看着那些拿着书本、摇头晃脑念着“关关雎鸠”的黎族少年,眼中满是欣慰。

“陈寻。”

夕阳下,苏轼坐在桄榔庵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刚烤好的生蚝。

“你说,这算不算‘有教无类’?”

“算。”

陈寻撬开一个生蚝,滋溜一声吸进嘴里。

“苏胖子,你做到了。”

“你把这鬼门关,变成了书院。”

“对了。”

苏轼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献宝似的递给陈寻。

“你看,这是姜唐佐写的文章。这小子很有天赋,我想收他做关门弟子。”

“姜唐佐?”

陈寻听过这个名字。在原本的历史上,他是海南文化的破天荒者。

“收吧。”

陈寻点点头。

“这颗种子种下去了,早晚会长成大树。”

……

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哲宗驾崩,徽宗即位,大赦天下。

苏轼终于可以北归了。

离开儋州的那天,全城的百姓都来送行。

有的送来鸡蛋,有的送来槟榔,还有的送来那件苏轼最爱穿的“东坡笠”。

姜唐佐跪在码头上,哭得泣不成声。

“先生……您还会回来吗?”

苏轼扶起他,指了指身后的载酒堂,又指了指陈寻。

“我不回来了。”

“但我把心留在这儿了。”

苏轼看着这片生活了三年的土地,看着那些他亲手教化出来的百姓。

“唐佐,记住为师的话。”

“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

“只要读书声还在,这海南……就永远连着中原。”

船开了。

苏轼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老泪纵横。

这一去,就是永别。

陈寻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个渐渐消失在海平面的岛屿。

“陈寻……”

“嗯?”

“谢谢你。”

苏轼转过头,看着满头白发的陈寻。

“要是没有你,我这把骨头,早就烂在那桄榔林里了。”

“是你……帮我把这最后一段路,走成了诗。”

陈寻笑了。

他拍了拍苏轼的肩膀,递给他最后一个烤生蚝。

“吃吧。”

“吃饱了,好上路。”

“前面的路(回京之路),虽然没有瘴气,但……比这还要难走。”

海风吹过。

大宋的文豪,带着满身的疲惫与荣耀,离开了这片他用生命温暖过的土地。

而在那片桄榔林里,朗朗的读书声,依然在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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