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拔起那座狮子
热浪滚滚。
大宋版图的最南端,昌化军(今海南儋州)。
一艘破旧的渔船像是一片枯叶,在狂风巨浪中颠簸了三天三夜,终于一头撞上了儋州的烂泥滩。
“到了……”
六十二岁的苏轼,脸色惨白,抱着那个早已空了的酒葫芦,踉踉跄跄地跳下船。脚刚沾地,他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发烫的沙滩上。
“呕。”
他干呕着,却吐不出东西。这一路颠簸,连胆汁都快吐干净了。
陈寻背着两个巨大的行囊,稳稳地落在沙滩上。他看了一眼四周。
荒凉。
除了几棵歪脖子椰子树,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灌木丛。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嘶吼,听得人心里发毛。
“老陈……”
苏轼抬起头,满脸绝望。
“这就是儋州?这就是我的埋骨地?”
在宋朝,贬谪海南是仅次于满门抄斩的重刑。这里孤悬海外,蛮夷杂处,瘴气横行,被称为“鬼门关”。
“埋骨地?”
陈寻把苏轼拉起来,帮他拍掉膝盖上的沙子。
“苏子瞻,你看看这海,多宽。你再看看这天,多蓝。”
陈寻指着远处那片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
“这地方虽然野,但土肥水足。只要你不死,这就是最好的隐居地。”
“走!先找个瓦遮头!”
……
儋州城(其实就是个大点的土寨子)。
苏轼毕竟是朝廷命官(虽然是罪臣),按例可以在官舍暂住。
所谓的官舍,不过是几间年久失修的破瓦房。屋顶漏光,墙壁透风,角落里还盘着一条不知名的花蛇。
“就这儿吧。”
苏轼叹了口气,把那条蛇赶走,用袖子擦了擦满是灰尘的床板。
“好歹……有个顶。”
然而,他想简单了。
有些人,即便把他贬到了天涯海角,也没打算让他好过。
“砰!!”
就在苏轼刚把行囊放下,准备喘口气的时候,院门被狠狠踹开了。
“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一阵嚣张的叫骂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数十个手持棍棒的家丁,簇拥着一个满脸横肉、穿着官服的胖子闯了进来。
这胖子叫董必。他是朝廷派来的湖南提举,也是宰相章惇的亲信。他这次来海南,明面上是视察,实际上只有一个任务——整死苏轼。
“董……董大人?”
苏轼认得这身官服,连忙拱手行礼。
“罪臣苏轼,见过……”
“啪!!”
董必一挥手,直接打掉了苏轼的拱手礼。
“少跟我来这套!”
董必指着这间破屋子,唾沫星子喷了苏轼一脸。
“苏轼,你搞清楚你的身份!你是流放犯!是罪人!!”
“大宋律法,罪臣不得占用官舍!这房子是给朝廷命官住的,你个老贼配住吗?!”
“我……”苏轼气得浑身发抖,“我虽被贬,但也是琼州别驾,怎么就不算命官?”
“我说不算就不算!”
董必狞笑着,那张肥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油腻。
“章相公(章惇)有令,让你在海南‘自生自灭’。住官舍?做梦去吧!”
“来人!!”
董必一挥手。
“把这老东西的东西都给我扔出去!把他的人也给我打出去!!”
“是!!”
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冲了上来。
“稀里哗啦。”
苏轼那点可怜的行李被扔到了泥地里。仅剩的几本书被踩得稀烂。那个陪伴了他多年的酒葫芦,被一脚踢碎。
“住手!你们住手!!”
苏轼红着眼去抢那些书,却被一个家丁一脚踹在肚子上。
“唔!”
苏轼闷哼一声,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哈哈哈!打!给我往死里打!”董必狂笑,“出了事我担着!在这鬼地方,死个把流放犯,跟死条狗有什么区别?!”
家丁们的棍棒高高举起,就要落在苏轼那瘦弱的背上。
苏轼绝望地闭上了眼。
“老陈……快跑……”
他在心里默念。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呼!”
一阵恶风从耳边刮过。
紧接着。
“砰!砰!砰!”
三声闷响。
那三个冲在最前面的家丁,像是被奔跑的犀牛撞中了一样,整个人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墙上,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晕死过去。
全场死寂。
董必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苏轼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陈寻。
他手里拿着半根刚削好的甘蔗,嘴里还嚼着渣。他没穿上衣,露出了一身精壮得如同花岗岩般的肌肉,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那是千年来留下的印记)。
“打得挺爽啊?”
陈寻吐掉甘蔗渣,眼神冷得像是在看死人。
“董胖子,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的人?”
“你……你是谁?!”
董必被陈寻身上的煞气吓得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吼道。
“反了!反了!敢打官差?!来人!一起上!把他给我剁成肉泥!!”
“杀!!”
剩下的二十几个家丁仗着人多,拔出腰刀,以此壮胆,一窝蜂地冲了上来。
“老陈小心!!”苏轼惊恐大喊。
“小心?”
陈寻冷笑一声。
他没有拔刀。
他只是转身,走向院子中央。
那里有一尊用来镇宅的石狮子。青石雕刻,半截身子埋在土里,起码有三四百斤重。
陈寻走到石狮子面前,单手扣住狮子的底座。
“起!!!”
随着一声低喝,陈寻手臂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
“轰隆隆!”
大地仿佛震颤了一下。
在所有人惊恐欲绝的目光中,那尊沉重无比的石狮子,竟然被他像拔萝卜一样,硬生生地从土里拔了出来!!
泥土飞溅。
陈寻单手举着石狮子,宛如举着一座山。
“这就是你的胆子?”
陈寻看着已经吓瘫在地上的董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那就看看,是你的胆子硬,还是这石头硬!!”
“呼!!!”
陈寻手臂一挥。
那尊三百斤的石狮子,带着呼啸的风声,像一颗流星,狠狠地砸向了家丁群。
“妈呀!!!”
家丁们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砍人,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轰!!!!”
石狮子砸在董必脚尖前三寸的地方。
一声巨响,尘土蔽日。
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半米深的大坑。碎石飞溅,划破了董必的脸。
如果再往前一点点,董必现在已经是一滩肉泥了。
“啊……啊……”
董必瘫坐在地上,裤裆瞬间湿透了,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已经吓傻了。
陈寻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慢走到董必面前。
他蹲下身,视线与董必齐平。
“董大人。”
陈寻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现在,我们能住这儿了吗?”
“能……能……太能了……”董必牙齿打颤,拼命点头,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爷爷……您住……这房子归您了……”
“晚了。”
陈寻站起身,嫌弃地看了一眼这破败的官舍。
“这破地方,晦气。”
“苏子瞻是文曲星,不住这种狗窝。”
陈寻指了指城门的方向。
“滚。”
“带上你的人,立刻滚出儋州。”
“要是明天早上我还看见你在城里……”
陈寻指了指那个深坑里的石狮子。
“我就把你种进去,给这狮子当底座。”
“滚!!!”
这一声吼,如同狮吼功。
董必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窜起来,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带着那一群残兵败将,像一群丧家之犬,狼狈逃窜。
院子里安静了。
苏轼坐在泥地里,看着那个大坑,又看看陈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老……老陈……”
苏轼咽了口唾沫。
“你是人吗?”
“废话。”
陈寻走过来,把苏轼拉起来,帮他拍掉身上的土。
“不是人还能是鬼?”
“可是……那可是石狮子啊……”
“这叫‘力拔山兮气盖世’,懂不懂?”
陈寻捡起地上被踩烂的书,叹了口气。
“苏胖子,看见了吗?”
“在这天涯海角,道理是讲不通的。”
“拳头,才是这里唯一的通行证。”
苏轼看着陈寻那宽厚的背影,心中那股被流放的恐惧和绝望,突然消散了大半。
有这样一个“保护神”在身边。
哪怕是鬼门关,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走吧。”
陈寻背起行囊。
“这官舍不能住了,董必虽然跑了,但他肯定会去告状。咱们得找个没人管的地方,自己盖房子。”
“去哪?”苏轼问。
陈寻看向城南那片茂密的原始森林。
“那边有片桄榔林。我看过了,背山面水,是个好地方。”
“咱们去那儿。”
“白手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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