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雪峰山南麓

快到驻地时，石苍山忽然问道：“清风，你说高鸣那时候，是不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高副官一向心思缜密，可能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按照道门的说法，人有的时候确实会对自己的大限有所感应...”

石苍山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他早就看出鬼子会对芷江下手。记得去年秋天他来信说，日军在湖北一带调动频繁，提醒我们要加强警戒。那时他还特意问起雪峰山一带的地形，说这里易守难攻，是防守芷江的天然屏障。”

清风若有所思：“这么说来，高副官确实有先见之明。终究是黄埔4期的高材生，想必早就看出芷江的战略地位。”清风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不过连长，我有一事不明。”

"说！"石苍山的声音干脆利落。

我们身在芷江，距离你老家镇竿城不过200里，也算是到家门口了。但这一年来，你却从未探过家，就连家书都没有写过一封。这是为什么？你不想嫂子和侄女吗？”

石苍山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

沉默良久，终于苦笑一声：“怎么会不想？每天晚上闭上眼睛，我都能看见细妹扎着两个小辫子在院子里跑，看见我那婆娘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可是，我怎么写？写我两个弟弟，老三，老四都战死了，就我一个人活下来了吗？写我们石家三兄弟，就剩下我一个苟延残喘？”

“再者，我已经在死过一回了。我们128师，在嘉善阻击战，全军覆没，我的名字就在阵亡名单里。你嫂子和细妹也已经痛过一回，我不想...”

石苍山的话没有说下去。

清风默然。他明白连长的苦衷——每天都在日本人的飞机大炮下挣扎求生，有没有明天谁都不知道。石苍山不过是不想家里第二次为他而痛彻心扉。

死过一次，又活过来，固然令人惊喜，可如果再死一次呢？家中的妻女还怎么承受得住？

良久，清风才轻声道：“连长，你可知道，如果知道你活着，就会让她们母女抱有希望。”

石苍山猛地转头，眼中闪过一抹痛色：“那你告诉我，是让她们抱着希望等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人好，还是让她们彻底死心开始新生活好？”

“我就想着，活着回去，才是给细妹最好的家书。唉，希望我们都能活下来。”石苍山叹着气说到。

不觉间，他们已经回到连部驻地，石苍山脸上的脆弱瞬间消失不见。他立即召集排以上干部开会，声音洪亮有力：“全体都有，五分钟后来连部开会！”

石苍山站在简陋的沙盘前，神色凝重：“刚接到团部命令，日军第116师团先头部队已经突破一线防御，正朝雪峰山主阵地推进。我们的任务是和三连、四连守住鹰嘴崖一带，绝不能让鬼子从侧翼包抄。”

三排长问道：“连长，咱们有多少时间准备？”

“最多两天。”石苍山环视众人，“各排立即行动，加固工事，多设障碍。特别是雷区要扩大范围，注意做好伪装。”

“是！”众人齐声应道。

当太阳完全升起时，石苍山已经和战士们一起在雪峰山南麓忙碌起来。清风则带着几个读过书的士兵，在山路上绘制详细的地形图，标注出每一个可能的伏击点。

4月15日，前方侦察兵气喘吁吁第跑回来告知：日军先头部队已进入雪峰山地区，与友军交火！

战斗正式打响。

起初，石苍山的连队处于二线位置，只能远远听到炮声。但随着战事推进，前线压力增大，他们很快被调往支援。

4月18日凌晨，石苍山接到紧急命令：日军一支大队正试图绕过主防线，从鹰嘴崖侧翼穿插，务必阻击！

“终于来了。”石苍山检查了一下手中的中正式步枪，转向全连战士：“兄弟们！报仇的时候到了！让鬼子见识见识我们老湘军的厉害！”

战士们迅速进入预设阵地，隐蔽在山林之中。

不到半个时辰，日军的身影就出现在山谷中——大约五六百人的队伍，正成战斗队形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

“等他们进入雷区再打。”石苍山低声传令下去。战士们屏息凝神，看着日军越来越近。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兵已经踏入了雷区，但意外的是，地雷没有爆炸！

石苍山暗骂一声：“去他家仙人板板的，可能是连日的雨水让引信受潮失效。现在，就给我打！”

刹那间，枪声大作。

前排的日军应声倒下，后面的迅速散开寻找掩护。

日军反应极快，立即组织反击，机枪子弹如雨点般扫来，压得战士们抬不起头。战斗瞬间白热化。

“二排注意左翼！鬼子想包抄！”

“机枪手！压制那个土堆后面的火力点！”

“手榴弹准备！听我口令一起扔！”

……

石苍山冒着弹雨，穿梭在各阵地之间。战斗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山坡上躺满了尸体，更糟糕的是弹药所剩无几。

“清风，派人回营部求援，再带些弹药来！”石苍山命令道。

清风刚要走，忽然指着山下：“连长，你看！”

石苍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中一沉——又一支日军部队正在赶来，规模比之前的还要大！

“来不及了。”石苍山咬牙，“节约子弹，到跟前了再打。兄弟们，准备白刃战吧！”

战士们默默装上刺刀，检查大刀，趴在战壕里等待。然而新来的日军没有立即进攻，而是架起迫击炮，对中方阵地进行炮击。炮弹如雨点般落下，整个山头都在震动。

石苍山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泥土和碎石不断落在身上：“防炮！全员隐蔽！”

炮击持续了十多分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炮声终于停歇时，阵地上已是一片狼藉。石苍山望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不断下沉——日军这套先炮击再冲锋的打法，从1937年淞沪会战就一直沿用，且屡试不爽！

“清点人数！还能动的都给我举个手！”石苍山摇晃着站起来，抖落身上的泥土。

陈启明数了数：“连长，还能战斗的不足四十人。”

这时，日军的冲锋号响起，数百名日军如潮水般涌上山来。

“活着的兄弟们，上刺刀！准备战斗！等日本鬼子爬到了我们眼皮子底下，我们再跳出去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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