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第二天一早，陆景轩便递牌子进了宫。
暖阁是宫里冬日取暖的小间，设有地龙火炕，比正经大殿要暖和私密些。
这里通常是皇帝冬日处理日常政务或见亲近臣子的地方。
陆景轩被引到暖阁时，萧凛渊正坐在窗下的矮榻上批折子。
叶锦意则坐在他对面不远处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萧凛渊手边的茶浅了，叶锦意便会自然地伸手为他续上。
窗外透进来的冬日晨光淡淡地笼着两人，一个专注，一个静谧。
二人之间流动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陆景轩脚步顿在门口，瞧着这景象，清了清嗓子：“咳，臣这来得好像不是时候？”
“陛下与娘娘这般，倒显得臣多余了。”
萧凛渊见是他，立刻搁下了笔朝他笑道：“少贫嘴，进来。”
见陆景轩进来，叶锦意已放下书卷起身：“景轩。”
随即转向萧凛渊：“皇上既有正事，臣妾便先告退了。”
她分寸拿捏得极好，知晓陆景轩此时入宫必有要事，自己不便在场。
萧凛渊也未多留，只点了点头：“去吧，外面冷，加件衣裳。”
叶锦意应下，带着宫女安静地退了出去，将暖阁留给了他们君臣二人。
待她出去后，陆景轩脸上的表情立刻认真了起来。
他在萧凛渊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将昨日在听松小筑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不过自然是略过了罗令仪那段，只提罗承。
“臣进去时，雅间里一片狼藉。地上碎了个白瓷茶盏，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陆景轩说到这儿，特意模仿了一下对方当时的语气。
“我这身云锦料子你见过吗？把你这破店卖了都赔不起！”
“今日不让你这老货脱层皮，我就不姓罗！”
“他就这么一脚踩着翻倒的凳子，手指头快戳到那掌柜脸上，口水星子巴不得喷人脸上。”
“赵桓也在一旁拉着劝，脸色很是难看。”
“臣先让掌柜和小厮退下，又请赵兄帮忙安抚住罗承，这才有空隙问到事情原委。”
“这事儿不过是个新来的小厮手脚不稳，上茶时托盘倾斜，茶盏滑落打翻了。”
“那茶盏离罗承还有半步远，半点没溅着他，连他袍子角都没湿。”
“只是可怜那孩子了，直接吓傻了，跪在地上直抖。”
“要我说，实在算不得什么事。”
“可罗承不依不饶，非说败了他的兴，要拿那小厮是问，还要砸了人家的招牌。”
听到这，萧凛渊冷笑一声：“你在旁边，他都敢如此跋扈。”
“可想而知，平日无人拘着时，该是如何一副做派。”
“一个伯爵府，真是威风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京城，是他罗家的后花园呢。”
陆景轩点头：“这种事，京里怕是不少，不过一个个的，也都不敢闹得太大。”
“朕登基不久，首要之事是稳定朝局。处置罗量这等事，虽有必要，但不得不权衡后果，暂缓一步。”萧凛渊笑了一下，但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没想到，他家里倒先按捺不住，把现成的把柄递到朕眼前了。还真是体贴。”
陆景轩往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了些：“是啊，怎么发落，皇上看着办吧。”
“还有呢？”萧凛渊问道。
陆景轩顿了一下，眼前迅速掠过昨日罗令仪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
但他很快摇头：“没了。”
萧凛渊不禁叹了口气：“你今天特意跑一趟，就为说这个？”
陆景轩坦然点头：“对啊。”
“这点事，你递个折子上来不就行了。”
“ 臣这不是好不容易得空，顺道来看看咱们的皇上么？”
暖阁外，在御花园西北角的梅林里，几株老梅在今早就开了，梅林里清冷的空气里满是香气。
叶锦意出来时，春莹提了一句，梅林那边的花开得正好。
叶锦意瞧着外头难得的冬日暖阳，便说：“那就去看看吧。”
此刻日头正好，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倒不觉得很冷。
春莹和夏荷两个年纪小些的，见了这难得的景致，有些雀跃，在不远处指着枝头开得最好的那几朵说笑。
冬青和秋澜则沉稳些，陪在叶锦意身侧。
不知过了多久，叶锦意朝春莹和夏荷那边唤了一声：“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两个小丫头意犹未尽地小跑回来，春莹嘴里还念叨着：“主子，下次咱们还来，那朵最高的肯定开得更好！”
叶锦意看她们欢喜的模样，眼里也带了点笑意。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梅林，沿着宫道往长春宫方向走。
路过永和宫门前那片开阔地时，远远便瞧见贤妃裹着斗篷，由宫女搀扶着，正在宫门口慢慢地踱步。
两人在宫门前碰见，自然要停下说几句话。
“外头站着说话有风，皇后娘娘若不嫌弃，不如进臣妾宫里坐坐，喝杯热茶？”
叶锦意婉拒了：“本宫出来也有些时候了，该回去了。妹妹也仔细些，别在外头站太久。”
贤妃自然不再强求，恭顺应下。
叶锦意正欲转身离开，眼风一扫，却见另一头宫道的拐角处，一个素衣身影正慢吞吞地往这边挪来。
那人低着头，脚步有些拖沓，正是早年丧子，如今独居寿安宫的赵太妃。
贤妃一眼瞧见，下意识地侧身往叶锦意身前挡了挡：“ 哎，那是赵太妃？她怎么到这儿来了？”
她显然也听说了赵太妃这一个月来因先皇驾崩精神越发不稳的事。
赵太妃像是根本没看见她们，只紧紧攥着怀里一个颜色褪尽的旧布玩偶，径直朝这边走来。
她眼神空洞，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娃娃……找不着了……丢在哪儿了……”之类的零碎词语。
待到近前，她才恍然发觉面前有人似的，停下脚步，呆滞的目光缓缓移向叶锦意和贤妃。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怪异而天真的笑容，声音尖细：“你们……看见我的娃娃了吗？”
叶锦意与贤妃面对这副景象，皆是后背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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