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背影

慢慢地吸气。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再慢慢地吐气。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根本到不了五秒的“五秒”急促地数完，格雷做好心理准备，捏紧胸针猛地向后转身！

光芒照亮了灰色的空气，奋力地前进半米多后，就慢慢消失在黑暗里。

至少在这半米距离内，他背后什么也没有。

“……”

他紧绷着身体，凝视着自己身后，五感高度敏锐，他甚至听见了嗡嗡的耳鸣和自己的心跳声。

他保持着朝向后方的姿势，慢慢倒退行走了几步。

一直没有东西从后方显现。

光芒下，只有地面上交错的石纹在蔓延。

……不对。

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后退的脚步一僵。

不对！

他突然伸出左手，往自己左边使劲摸索了一下。

他们在沿着右侧墙壁前进，那么他转过身倒退行走时，墙壁应该在他左手边。

可他把手臂完全伸直了，都没碰到本该在他旁边的墙壁。

他难以置信，向左侧平移了数步，继续伸手挥舞。

依旧是空荡荡。

墙壁就这么没了。

“卡莱尔！”

他急忙朝原本前进的方向压低声音喊起来。

要么是这个地方的墙壁在移动，要么是他们以为自己在沿着墙壁走直线，但实际上受到某种影响，不知不觉走歪了路。

无论是哪一种情景，与同伴汇合都是最佳的选择。

尤其这个同伴还有极高的战斗力。

“卡莱尔？”

格雷喊着，试探性地往前迈了几步。

胸针的光芒只能照亮大半米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之外，就只能看到黑暗。

远处的光芒也无法突破这个距离传播过来，就好像黑暗不仅仅代表着没有光的物理现象，还是某种会主动覆盖掉光芒的东西。

换而言之，只要他与卡莱尔之间的距离超过了这个界限，他们就成了两座孤岛。

两座黑暗里发光的孤岛。

格雷打了个冷颤，但也不敢熄灭灯光，那他就真的成睁眼瞎了。

“卡莱尔！”

幸好往前又走几步后，一个发着光的背影出现。

那个背影身量高瘦，穿着一身很有型的风衣，比起寻常款式，这件风衣有更多口袋来存放道具，可整体却又不显臃肿，反而更凸显出衣服凌厉的风格。

他立即快步冲上去按住卡莱尔的肩膀，急切说道：

“右边的墙壁好像不见了！你发现了没有？”

话音刚落，前面的人脚步一顿。

有那么一两秒，没有人说话。

就连呼吸声好像都停止了。

然后，格雷听见面前这个背对他的人说了一句话：

“有东西在接近，跟紧我！”

格雷的血液刷一下冷了。

这句话他非常耳熟。

正是不久之前，他刚把卡莱尔叫醒时后者说的原话。

一模一样，连音调都与记忆中严丝合缝地对上。

这根本不是“说话”，而是一句“复制”或者“模仿”！

他按在前方之人肩头的手触电般猛地收回。

这个背影根本不是卡莱尔！

他没有立即转过身逃跑，而是面朝这个背影，向后一步步倒退。

穿着风衣的人影在停下来后，就一直背对他一动不动。

格雷后退一步后，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影身上传了出来：

“这也反过来说明，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与昨天遇到的，应该是同一个。”

又是卡莱尔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格雷又后退一步，背影似乎意识到他没有上当，第三次开口时声音像是被加速了，语音急促变形：

“所以我建议我们随便找个方向前进就行。”

而后没有停顿，背影中传出了一句又一句话，连绵如雨地砸落在格雷鼓膜上：

“放松，放松。”

这是格雷刚进入黑暗时心里的自言自语。

“是你吗格雷？”

这是卡莱尔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大部分动物包括人类的感知体系是那么可笑而脆弱。”

又是格雷的心中自语。

“对于‘黑暗’，我在远征前就准备好了应对的道具。他能做到的。”

很快，这些句子开始错乱起来。

卡莱尔说的话，格雷说的话，格雷心里的声音，各种各样的词汇语句好像随手拿来，拼接在一起。

“醒醒。东西在接近，这可能就是珠宝设计师的原则吧。”

“这好像，改变隧道，性质，吸气。”

“不止有，通往的地方并不是确定。”

“嘶嘶，不是他的，昨天遇到，同一个的原则放松似乎就是卡莱尔一条方向随便前进自己的面色涉及身体状况这个黑暗的地方在接近跟紧我跟紧我跟紧我跟紧我——”

格雷又后退了一步，退出光芒能照到的范围，光的连接断开，前方的背影一下子淹没在黑暗里。

同时断开的是越发急促的声音。

周围又安静下来。

“咚。”

这一后退，他的后脚跟又一次撞到了坚硬的东西。

伸手朝背后摸索了一下，是墙壁。

墙壁出现在他背后了。

这绝对不对劲。

格雷的心提到嗓子眼，砰砰砰，他听到心脏在喉咙里狂跳，令他有些头晕目眩。

深呼吸。

吸气，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呼气，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等到心脏的跳动逐渐稳定，他猛地转过身，将胸针向身后照去！

光芒照亮了前方灰暗的空气。

他伸手挥了一下，空气冰冷，什么都没有。

脚后跟碰到的墙壁又不见了。

可从鞋底又有震动传递了上来。

有规律的，波浪般的震动，一浪推着一浪，从他身后的方向快速靠近。

这一次他没及时逃开，只觉一股强大的推力突然从脚底升起！

有那么一瞬，他直接被推离了地面，身体没有了任何的凭依与支撑，孤零零地位于空中。

“砰！”

下一瞬，他重重坠落在地上！

落地的瞬间，感觉不像是撞到了坚硬的地面。

他用身体接触地面的部分抚摸到了，地上好像有很多竖直起来的东西，顶着自己身体，它们组成了地面，当他下压，其中一部分竖直物体随之下沉，承接住他下落的势头。

当他彻底趴下来时，身下奇怪的感触消失，又变成了坚硬平坦的地面。

尽管好像在下落时候得到了某种反冲，这一下被推起又落下，就犹如他被狂暴的海水抛上抛下，仍让他浑身酸痛。

哪怕他疯狂地转动念头要控制身体站起来，但身体只是一动不动，像是瘫痪了一般。

“啪。”

也就是在他无法动弹、急促喘息的时候，就在他面颊边，地上一块石头消失了，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小洞口。

一颗小小的头颅缓缓地，在格雷的注视下从洞里升了起来。

莫菲公主的头颅已经完全变形，太阳穴两侧高高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出来，眼皮已经完全融化，两颗眼珠要落不落地挂在鼻梁上面，鼻尖也向下塌陷，鼻子下面好像没有下巴了，只有一张圆圆的嘴巴。

嘴巴里细密的牙齿如海洋漩涡起起伏伏。

莫菲公主缓缓开合黑洞洞的嘴巴，向近在咫尺的格雷问道：

“我的王子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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