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五秒

“我的王子在哪里？”

格雷一动不动，莫菲公主又问了一句。

“……”

格雷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应这些小人，此刻他握紧拳头，默默对抗身体的酸痛，积蓄着力量。

停顿几秒后，从洞里钻出来的莫菲公主又问了第三遍：

“我的王子在哪里？”

尽管她是疑问的语气，可她直勾勾盯着格雷的目光无疑表示：

我的王子在这里！

“砰！”

这一瞬间，格雷猛地撑地而起！

“滚！！”

自进入童话国以来不断积攒的压力化作一句怒吼，声音响亮得连他心底都感到不可置信。

吼声中他一脚对准地上那个小小的公主踢出。

“嗡——！”

鞋尖与莫菲公主接触的地方扩散开一层无形的气浪。

“我的……”

小人没有完全说出口的问话像是一声尖叫，而后整个头部就在他一脚之下爆开了。

格雷收回脚，在原地喘着粗气。

这时他才意识到，夏凛给予他的书页的效果是持续性的。

在最初击退了一个小人的袭击后，书页所带来的力量还萦绕在他身上。

当他主动对同一个类型的小人们施加带有冲击的动作时，这股力量也随之释放。

发现自己对小人有反抗之力，他却不觉得安全了多少。

“隆隆……”

因为从鞋底又有剧烈震动传递了过来！

他拼命迈动疼痛的双腿朝远离震动的方向跑去。

“隆隆……”

手里的胸针只能照亮脚边的方寸地面，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前路在哪里，不知道之前明明摸索到过的墙壁在哪里，不知道他的同伴在哪里。

他只能拼命地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隆隆……”

震动时而是从正后方传递过来的，但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判断错误了，震动好像在自己右边，倏尔又转向了左边。

为了避免再一次遭遇被地面高高抛起的经历，他只好循着自己当下的判断，不断改变方向。

“隆隆……”

震动好像一个人在含混地说话，而他在这个人的喉咙里，从黑暗里而来的声波在逼近。

胸针随着他的跑动也在剧烈摇晃，他基本只能看得见自己被光照亮的身体。

突然间，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位感。

似乎唯一有光亮的他自己，是绘本上的一个图像，被剪裁下来，移到了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谁又能证明光明照不到的黑暗里确实有物体，而非是一片虚无呢？

或许这里除了他没有任何东西。

他看不到，所以他什么都不能确定。

“砰！”

走神的一瞬间，他先是感觉鼻子一酸，而后剧痛蔓延到整个面部，生理性刺激下他一下子流出了眼泪。

他被反作用力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才抬起头望去，意识到自己刚才撞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上。

惊吓、未知的情况、黑暗与身后追逐的震动逐渐降低了他对外界的感知力，他竟然没能躲开就位于自己正前方的……

一个背对他的人。

格雷的呼吸瞬间停止。

穿着风衣，身量瘦高，两只手插在兜内，他在看到这个背影的瞬间，就联想到了他的队友卡莱尔快步前进的潇洒模样。

可问题是，面前的背影摆出了一副走路的姿态，但却停在原地没有动。

光芒照到背影上时，已经变得很微弱了。

但格雷还是依稀看到，这个背影的左脚已经抬离地面了。

可背影没有动。

就像是从卡莱尔过去的种种经历形成的影像中，截取了一帧出来，出于某种未知的缘由，就放在这里。

格雷有一种直觉，这个背影是故意放在他的前路上的。

无论他选择怎么跑、往哪里跑，都会遇到这个背影。

静默似乎持续了几秒，直到面前的背影身上发出了声音：

“你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从曾经他们说过或想过的话里截取的声音，而是一句新的句子。

背影说：“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

格雷感觉这个声音不是卡莱尔的声音，说不出来是男人还是女人，老人还是小孩。

好像是从很久很久之前发出的声音了，在漫长的岁月里模糊掉了细节，不像是一个人现场说出来的，而是录音机里，从老旧的磁带里转动出来的句子。

从地面传递过来的震动不知何时消失了。

于是格雷果断地开始后退。

“艾拉，你在哪里？”

从背影口中喊出了一个格雷全然陌生的名字。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抛下你的……”

渐渐有哭泣声传出来，在空旷的黑暗里越发幽深。

这泣音和之前的说话声一样，也蒙了一层陈旧，甚至带了一点漫长岁月赋予的失真。

与此同时，格雷注意到，背影的风衣上，出现了一些长条状的黑色。

那是风衣上出现了衣褶。

那是背影在慢慢转身了。

一瞬间格雷身上所有汗毛都立起来了，强烈的直觉在脑袋里持续不断地尖叫起来，肾上腺素让心脏砰砰狂跳，他毫不犹豫，几乎是跳了起来，转身朝远离背影的方向狂奔！

背影身上传出的哭泣声增大了一瞬，又因为双方距离的拉开而迅速减弱。

必须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格雷在狂奔中不断伸手挥舞，试图找到一堵墙、一个无生命的物体，任何有带他离开这里的微小可能的东西都可以。

可回应他的，只有脚边清脆的碰撞声。

这个声音他不久前听过。

是地上的石头被挪开，一个洞口打开的声音。

他顿感毛骨悚然，已经可以想象出面容畸形的小人从洞里升起来的一幕，连忙加快脚步。

也就在他加速的瞬间，他像一只飞鸟将玻璃误认为天空，整个人从鼻尖到后脑勺，狠狠拍在了一面坚硬的物体上！

剧痛在全身尤其是面部炸开，鼻血一下子流了下来，酸痛感沿着鼻腔窜到天灵盖。

他一下子懵了，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

这股剧痛可远远比他撞上那个背影强烈多了，他花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满是黑点的视野慢慢聚焦。

一面墙壁出现在了他正前方。

明明刚才他用手臂摸索的时候还没有的。

他慢慢直起蜷曲的身体，透过满脸的鼻血眼泪愣愣望着咫尺之内的石头墙壁。

他感觉这个地方在甩自己、玩弄自己。

突然意识到了一件重要的事，他连忙伸出手用力按在墙壁上。

沿着墙壁走，只要沿着墙壁延伸的方向走……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让自己的手从墙壁上离开，他要确保墙壁就在自己身侧。

现在，冷静。

他慢慢捋了一下胸口。

在这个地方待得久了，容易产生恐慌，判断力会下降，所以他首先要冷静下来，恢复到最开始的状态。

他张开嘴。

吸气。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再吐气。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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