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青花瓷瓶的洗钱魔术
交叉比对的结果出来得比林度预想的快。
不是因为组长效率高。是因为重合度高到了不需要做任何统计分析——肉眼扫一遍就行。
墨韵堂五年来的客户名单——一共四十七个。
省文化厅五年来审批通过的产业项目——一共六十三个。
四十七个客户里面,有三十一个同时出现在了省文化厅的项目中标名单上。
重合率——66%。
这不是巧合。巧合的上限是20%。超过50%——在统计学上叫“强关联”。在刑法上叫“利益输送”。
组长把比对表打印出来。A3的纸。用荧光笔标了颜色。黄色是“客户兼中标企业”。白色是“纯客户”。
黄色占了三分之二的版面。一眼望去——满纸金灿灿。
“三十一家企业。”组长指着名单。“在不同年份分别通过墨韵堂购买或寄售字画。金额从几十万到上千万不等。累计流经墨韵堂的资金总量——七千四百万。”
“同期,这三十一家企业从省文化厅拿到的项目合同和财政补贴总额——四亿两千万。”
四亿两千万。
七千四百万的“画钱”。换四亿两千万的“项目钱”。
投资回报率——468%。
比炒房赚多了。
林度没有对这组数字发表评论。他在看名单上的企业名字。一个一个地扫。扫到第十四个的时候停住了。
“锦程传媒。钱辉。”
就是那个花五百万买赝品瓷瓶的人。
他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点了两下。
“钱辉什么时候能到?”
“已经通知了。下午两点。”
两点十三分。钱辉到了。
他是自己开车来的。黑色奔驰GLE。车停在了省纪委大院的东侧访客车位。走进大楼的时候,脚步不太稳。
四十五岁。圆脸。留了一撮精心修剪的山羊胡——影视圈的人喜欢弄这种造型。但今天这撮胡子没帮上忙。它让钱辉的下巴看起来像在抖。
谈话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录像机。
林度坐在对面。
“钱总,认识齐墨缘吗?”
“认识。齐……齐厅长嘛。文化厅的领导。做文化产业的谁不认识。”
“关系怎么样?”
“一般吧。正常的工作关系。”
“墨韵堂去过吗?”
钱辉的眼珠转了一圈。一个很小的圈。
“偶尔去。看看画。我个人有收藏爱好——”
“你在墨韵堂买过一只青花瓷瓶。”
钱辉的山羊胡停了。
“花了五百万。”
钱辉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那个瓶子——是我看走眼了。我以为是清中期的官窑……后来才知道——”
“后来才知道是赝品?”
“对……对。看走眼了。这种事收藏圈常有——”
“钱总。”林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录音设备的拾音范围内——足够清晰。“你的公司拍过三十七部电视剧。其中十四部是古装剧。你的道具组——组长叫什么来着?”
钱辉的嘴角抽了一下。
“李……李洪波。”
“李洪波。在你公司干了九年。之前在北京一家文物修复工作室干了六年。专门做瓷器修复和鉴定。”
林度把双手搭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
“你公司有一个干了六年瓷器修复的专业人员,你告诉我——你花五百万买个赝品是'看走眼'?”
谈话室里没有空调。十二月份的室温大约十四度。但钱辉的额头在出汗。
他没接话。
林度等了十五秒。十五秒在谈话室里很漫长。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响了十五下。每一下都踩在钱辉的太阳穴上。
“钱总,我给你两条路。”
林度从桌上拿起一支圆珠笔。放在了桌面中央。笔横着。指向钱辉。
“第一条。你今天在这里把事情说清楚。五百万怎么回事。瓶子怎么回事。后面那个两千八百万的项目怎么拿的。从头到尾。”
他顿了一下。
“说清楚了,你是证人。”
钱辉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第二条。你今天一个字不说。回去。我不拦你。但你回去之后,再想来说——身份就不一样了。你不是证人了。你是犯罪嫌疑人。”
笔还横在桌上。黑色的塑料笔身。一块五一支的那种。但此刻,它像一根分割线。把钱辉的未来劈成了两半。
左边——说。
右边——不说。
钱辉的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桌沿。十根手指搭在了桌子的边缘。使劲。指端的肉被压成了白色。
然后他松了。
“我说。”
他的声音破了——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崩溃。是用了太多力气绷着,一松手,嗓子的肌肉失控了。
“那只瓶子——我知道是假的。魏小军也知道。价格是魏小军定的。五百万。他说齐厅长那边的意思是——项目批了,要表示一下。但不要现金。不要转账。走画廊。”
“谁跟你说的?”
“魏小军。当面。在墨韵堂后面的茶室里。就我们两个人。”
“齐墨缘本人有没有跟你谈过?”
“没有。齐厅长从来不直接谈钱。他跟我见面永远聊的是——文化。非遗保护。影视行业的社会责任。”
钱辉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的山羊胡上方扭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他连'意思'两个字都不用说。他只要在饭局上夸一句'小钱有文化情怀'——然后第二天,魏小军就会打电话给我。告诉我——该去画廊看看了。”
林度把笔从桌上拿起来。递到钱辉手里。旁边放了一叠空白的询问笔录纸。
“写。从第一次在画廊交易开始。时间、地点、金额、谁在场、谁牵的线。一笔一笔写。”
钱辉接过笔。笔在他手里晃了两下。他低下头。开始写。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字已经不抖了。
写到第七页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林度一眼。
“林书记……我说了这些之后——齐厅长会知道是我说的吗?”
“会。”
林度没有骗他。
钱辉的眼睛闭了一秒。睁开。
“行吧。他知道就知道了。反正——那些画也不是我想买的。”
他继续写。
林度走出谈话室的时候,走廊上站着组长。
“他交代了?”
“交代了。七页。还没写完。”
组长松了一口气。
“但钱辉只是一个。”林度把手机掏出来。“名单上三十一家企业。至少还要谈八到十家。挑金额最大的、时间最近的、证据最确凿的——优先。”
“多长时间?”
“三天。”
组长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是三天。
“另外——”林度把手机上的一个截图翻出来。“魏小军。今天来了没有?”
“来了。上午九点二十分。带着一箱子账本。”
“态度怎么样?”
“怎么说呢……挺利索的。进门就说'我姐夫让我来投案的'。然后把账本往桌上一放——坐下就开始倒。”组长顿了一下。“但我感觉——他说的不全。”
“哪里不全?”
“他只说了画廊的进销存。画从哪来、卖给谁、多少钱。但被问到'画廊赚的差价去了哪'——他就含糊了。说是正常利润。企业营收。”
正常利润。七千四百万流过画廊,利润率做得再高也解释不了那个体量。
“把他的话留着。”林度把手机收起来。“等钱辉的笔录做完,两份供述交叉比对。对不上的地方——就是魏小军撒谎的地方。”
他往办公室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看到了马文龙。
马文龙从自己办公室的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银色的。杯盖上的不锈钢滤网——还是擦得很亮。
两个人在走廊上相遇。距离三米。
马文龙先开口。
“林书记,齐墨缘的案子——我有些看法。”
“说。”
“艺术品的价值认定在法律上争议很大。最高法目前没有统一的司法解释。如果齐墨缘的辩护律师主张'市场正常交易'——我们的证据链可能不够扎实。”
马文龙把保温杯举到嘴边。啜了一口。
“我的建议是——先暂缓对齐墨缘的留置。等证据做得更扎实一些再动。免得被动。”
暂缓。
这是马文龙这一个月来第三次建议“暂缓”。
第一次是张福贵的案子。暂缓。
第二次是赵铁军的案子。暂缓。
第三次——齐墨缘。暂缓。
三个不同的案子。三个不同的被查对象。但马文龙的药方只有一味——暂缓。
林度看着他。
“马常委,你刚才说'证据链可能不够扎实'。你看过我的证据了?”
马文龙的保温杯停在了嘴边。
“我是根据常委会上的通报——”
“常委会上通报的是估价和鉴定结果。行贿人的供述——今天下午才拿到。”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还没看到行贿人的供述,就说证据不扎实。马常委——你是在判断证据,还是在判断立场?”
走廊上的日光灯嗡嗡响。
马文龙的手把保温杯拧了一下。杯盖旋紧了。那个旋的动作用了稍微偏大的力气。
“林书记,我说的是程序上的审慎——”
“程序上的事,我办。”林度走过了他。“你不用审慎了。”
他走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份签发好的文件。
《关于对省文化厅厅长齐墨缘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立案审查调查的决定》。
省纪委红头。他签发的。
日期——今天。
他把这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拿起手机,拨了办案组组长的号码。
“组长,留置手续准备好了。明天上午八点——送达。”
挂了。
翻开黑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到齐墨缘那页。画了一个红圈。
圈旁边写了一行字。
“五千三百万。十八幅画。一只假瓶子。三十一个老板。一个画廊。一个小舅子。”
第二行。
“贪,也分段位。最低段是拿现金。中间段是搞投资。最高段——把贪字写进画里,装裱好,挂墙上,管它叫'雅趣'。”
笔帽盖上。
墨水是红的。风干之后会变成暗红色。像那件外套上的血渍。
不一样的案子。不一样的人。但颜色——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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