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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首批外贸货出岛,破船还没下水先立功


天还没亮,车间一排灯全亮了。

窗纸被照得发白。

大院里,木箱排开,封口线、骑缝章、账本、油布,全摆上了桌。

今天要封第一批外贸货。

一百二十箱。

鱼丸六十箱,葱烧海参预制菜三十箱,小包装海带丝二十箱,虎头鱼饼试销样品十箱。

每箱码几层,每层垫什么纸,封口线走几道,骑缝章盖哪里,林玉莲三天前画成了图,贴在车间墙上。

刘红梅带着十二个军嫂从凌晨四点干到现在,手没停过。

林玉莲坐在堂屋那张阴沉木小桌前,左手翻账本,右手握骑缝章。

桂花嫂抱来一箱,她翻盖验货,盖章,登记编号,再推到出库区。

一箱用时还不到两分钟。

刘红梅从车间探头进来,额头全是汗。

“掌柜的,六十号到七十号箱鱼丸装完了,你验。”

林玉莲翻开对应页码,红笔勾了一道。

“六十三号少了两包,补上再送。”

刘红梅一愣。“你咋知道?箱子还没……”

“称重差了四两。”

林玉莲把小秤的读数指给她看。

刘红梅咽了口唾沫,转身冲车间喊:

“六十三号!谁装的!少两包!补上!别拿掌柜的眼皮子练胆!”

车间里有人哎哟一声,赶紧补货。

陈大炮蹲在灶房门口,一手抱着安安,一手拿小勺喂米糊。

安安嘴巴张得老大,吃一口糊半脸,两只胖手还往碗里伸。

宁宁在摇篮里踢腿,啊啊叫个不停,也要分一口。

陈大炮头也不回,冲堂屋方向喊了一嗓子。

“建锋,看见没?你媳妇比秤还准。以后谁想偷懒,先问她手里那杆秤答不答应。”

林玉莲没接话,章子又落下去一个。

啪。

红印方方正正。

恒丰祥,军需特供。

七个字。

压在箱盖上,也压在陈家这口饭上。

上午十点,冷库那边出了岔子。

张乔跑过来。

他跑路的姿势很怪,侧着身子,那只独眼盯着前方,好耳朵却对着身后冷库的方向。

“机组不对。供油断了一拍。”

李伟把封口机校准件一放,抹了把手,拔腿就往冷库冲。

曲易抓起扳手跟上。

陈大炮把安安往林玉莲怀里一塞,大步跟过去。

冷库门口,温度计的水银柱在往上爬。

零下八度。零下六度。零下五。

这批货压在这里,温度再升,前头半个月的活全得打水漂。

李伟已经钻进机组底下了。

独臂摸着供油管一寸一寸往下捋,到第三个接口处停住。

“堵了。”

曲易递扳手。

李伟单手拧开管接头,倒出一小撮东西。

红褐色细砂,混着油泥。

曲易凑近闻了下,脸沉了。

“又是这玩意儿。”

陈大炮蹲下来,拇指和食指捻了捻那点砂子。

颗粒极细。带咸味。带工业油脂的底子。

跟马达油封里刮出来的那批,一模一样。

他把砂子刮进随身带的油纸里,折好,塞兜里。

一句废话也没多说。

“换管,抢时间。”

李伟已经动手拆备用管。

车间那头,军嫂们听见冷库停机的动静,开始慌。

有人小声嘀咕:“货不会坏吧?这可是外贸的……”

“坏了咱们工钱还有没有?”

“别瞎说,让掌柜的听见……”

林玉莲抱着安安走到车间门口。

她没进车间,就站在门槛边。

锅铲声慢了一拍。

十二个军嫂全看过来。

林玉莲把账本夹在腋下。

“刘红梅,熟货箱全部封死,推到阴凉处码好。”

“桂花嫂,虎头鱼饼最后一批控油出锅,别等。”

“胖嫂,院门口守着。闲人一律拦住。”

她看向众人。

“货先走,账我担。谁手乱,今晚自己去跟账本睡。”

刘红梅第一个应。

“听掌柜的!都动起来!锅里的鱼饼等不得,外头的人也别想看咱笑话!”

桂花嫂抄起铁铲翻锅,胖嫂拎着扫帚往院门口一站,比门神还唬人。

车间里的嘀咕声没了。

只剩刀声、油声、封口机咔嗒咔嗒的节奏。

冷库里头,李伟换管的速度快得吓人。

独臂夹住管钳,脚尖抵住底座,手腕翻转,旧管脱落,新管顶上,接口拧死。

曲易蹲在旁边洗滤芯,嘴上还闲不住。

“师父,你这手再快点,我这徒弟就显得很废。”

李伟头也没抬。

“先把十二号扳手认准,再谈师门脸面。”

曲易脸一黑。

“你等着,我早晚篡位。”

张乔耳朵贴着机组外壳,听供油节奏。

陈大炮站在一步外,没催。

但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李伟那只手。

手背上的新皮又裂了。血丝混着黑油往外渗。

李伟浑然不觉。

最后一个接口拧死。

他从机组底下退出来。

“起。”

柴油机咳嗽了两声。

突突突。

转起来了。

温度计的水银柱停住,开始往回落。

零下五。零下六。零下七。

稳了。

陈大炮吐了口气。

“晚上多给你一碗骨头汤。”

李伟用袖口抹了把额头的汗,没看自己的手。

“给我闺女留一碗。”

陈大炮骂他:“出息。两碗。一碗你喝,一碗给你闺女寄。再废话三碗全扣了。”

李伟低头收工具,没吭声。

曲易在旁边嘀咕。

“这也能加汤,早知道我也把手弄裂。”

陈大炮一脚踢过去。

“你敢裂,我先给你缝上。拿麻绳缝。”

曲易麻溜躲开。

“得,骨头汤归师父,我喝风。”

下午两点。

码头。

修好的柚木船被四个人合力推下浅水滩。

船身刷了新桐油,在太阳底下泛着蜜色的光。

十二米长的船体吃水线以下全换了新板,骆瘸子的手艺扎实得像铁打的。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船尾机舱。

那台二十四马力的日本柴油机,被李伟用七天时间嫁接在旧底座上。

过渡套筒、进水弯头、铜管连接件,全是土法上马,没一个原装零件。

能不能跑,今天见分晓。

骆瘸子站在岸上,旱烟攥在手里,没点。

他修了四十年船。这条船是他从烂泥里刨出来的,龙骨是他一寸一寸敲过的,每块板子的纹路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但机器不是他的活。

李伟钻进机舱。曲易蹲在舱口递工具。张乔趴在甲板上,耳朵贴着船板听管路里的动静。

大龙和蚂蟥站在船头,一个扶着缆绳,一个握着备用桨。

陈大炮站在码头石墩上,双手抱胸。

“点火。”

李伟拉了一下启动绳。

没响。

又拉。

柴油机哑着嗓子咳了一声,像个老烟鬼早起清嗓子。

第三下。

突突突突突。

吼起来了。

船尾的螺旋桨开始转。慢,再快,海水被搅成白色的泡沫,翻涌着往外推。

船身微微一颤,往前蹿了半个身位。

大龙赶紧收缆。

码头上先是死静。

然后有人拍巴掌。

“转了!真转了!”

“这船活了!”

几个看热闹的渔民媳妇扯着嗓子喊,码头散工也围过来看。

骆瘸子的瘸腿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条船。

三年前他第一次见这船的时候,它半埋在烂泥里,藤壶糊了三层,连野猫都不愿意在上头拉屎。

现在它在水里吐着白浪花,柴油机的声音稳稳当当,像一颗重新跳起来的心脏。

李伟从机舱钻出来,独臂上糊满黑油,朝岸上竖了个大拇指。

陈大炮点了下头。

转身看骆瘸子。

“从今儿起,这船你开。月钱跟车间主任一样,三十五块。”

骆瘸子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

“我?”

“你不开谁开?让我开?我怕把船开成灶台,出去打鱼回来变烤鱼。”

骆瘸子攥着旱烟的手在抖。

四十年了。

他在这码头修了四十年别人的船。

从来没有一条船是他自己的。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船在,我在。”

陈大炮拍了拍他肩膀。

“行。以后这条船少块皮,我找你。少根钉,我还找你。”

骆瘸子把旱烟往耳后一别。

“您找得着。”

傍晚五点半。

军卡停在院门口。赵刚派了两名通讯员跟车护送。

一百二十箱货码得整整齐齐,油布盖严实,绳子勒了三道。

林玉莲亲手封的最后一箱,红章印子还没干透。

陈建锋核对完运输单,递给通讯员签字。

“先随明早补给船到温州港,转铁路南下广州。德成行陈锡堂那边已经发了电报,有人接货。”

通讯员接过单子,敬了个礼。

军卡发动。

柴油味呛人,排气管突突冒着黑烟。

军嫂们从车间涌出来,站在院门口看。

没人说话。

车轮碾过碎石路,越来越远。

刘红梅忽然追了两步,扯着嗓子喊。

“林掌柜!咱们成了!”

桂花嫂跟着喊。

“成了!”

胖嫂举着扫帚。

“成了!这回真成了!”

车间里几个年轻军嫂也喊起来。

声音追着军卡往码头方向飘。

林玉莲站在原地,把账本抱在胸前。

她眼圈发红,背却挺得直。

陈大炮走过来,拍了拍军卡远去方向扬起的灰。

“走稳点。里头都是军嫂们的饭碗。”

安安坐在小竹车里拍手,嘴里嚷着听不懂的音节。

宁宁被林玉莲抱着,嘴角还糊着半块鱼饼碎,口水拉了一条线。

陈大炮回头一看,赶紧掏帕子。

“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吃饼还是糊墙?”

入夜。

温州方向的电报回来了。

四个字:货已装船。

陈建锋念完电报,院子里先静了两秒。

然后刘红梅带头,拍巴掌拍得震天响。

陈大炮没跟着乐。

他站在院门口,望着码头方向那条新下水的船。

船身在月光下泛着桐油的暗光,缆绳系在石墩上,随着潮水轻轻晃。

陈建锋走过来。

“爸,庆功不?”

陈大炮转身。

“庆个屁。明天去公社。”

“买啥?”

陈大炮咧了下嘴。

“买猪。杀了请全院吃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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