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六海里下,三十七年的等待
DOSO号退远后,海面上只剩浪声。
丰收号甲板一片狼藉。
锚链磨出亮口子,碎冰混着杂鱼铺了半层,鱼腥和柴油味搅在一起。
曲易蹲在锚机边,两只手糊满黑机油,拿钳子别住限位销往回拧。
“歪了。能修。别催。”
李伟摸着绞盘轴承座,单手按上去,指腹在轴承盖上来回搓了三遍。
他抬头。
“轴承座有裂纹前兆。撑得住一轮强拉。就一轮。再硬拽,轴咬死,钢缆回弹能把人拦腰切断。”
陈大炮蹲在旁边,看着他。
“一轮够不够拽人回来?”
“够。”
“那就够了。”
短波电台里,王长海的声音隔着杂音钻出来。
“丰收号注意。DOSO号主导轨断裂,短时间内无法下放主设备。但我方观测到对方船尾仍有小型吊架活动迹象。不排除派备用蛙人携带水下推进器接近沉船点。你们时间不多。”
陈大炮按住话筒。
“收到。”
骆瘸子稳着舵,把丰收号带到声呐标定的坐标正上方。
船速降到最低,柴油机闷喘着,船身随浪轻晃。
蚂蟥把声呐探头从舷边放入水中。旧式绿屏上,扫描线一圈一圈转。
前三圈,只有海底礁石的散碎回波。
第四圈。
屏幕下方跳出一道狭长的金属回波。
密实、连续、边界清晰。
四十七米深。
船舱里静了。
曲易手里的钳子停住。
李伟从机舱口探出半个身子。
骆瘸子烟杆叼着没点。
张乔侧着头,独眼闭合,耳朵对着船底方向。
老莫摘下帽子。
大龙低头,手指一节一节攥紧假腿的皮带扣。
蚂蟥盯着屏幕,烧伤的半张脸绷得发白。
他用指头点了点那道回波的头尾。
“长度对得上。八十吨级改装货轮,船体倾斜,船头朝东南。”
他顿了一下。
“资华号。”
没人说话。
风从舷边灌进来,把悬在驾驶舱门口的马灯吹得晃了两下。
陈大炮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
林怀秋旧信复写件。纸角发黄,折痕处快要断了。
他走到船舷边。
海面黑沉沉的,雾气贴着水皮滚。看不见底。
陈大炮把那张纸举了一下。
举到胸口。
“林老爷子。”
话刚出口,尾音就被风卷进浪里。
“您闺女让我来替你完成使命。”
身后没人接腔。
连曲易都把嘴里那句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陈大炮收起信,塞回怀里。
他又摸出双鱼扣。黄铜片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硌手。
海图铺在导航台上,被铁夹子压住四角。
陈大炮把双鱼扣按上去,鱼尾对准第三个坐标点旁边那粒极细的墨点。
李伟报声呐坐标。
老莫在海图上画线。
蚂蟥盯着水流走向图。
三个坐标里,前两个落在礁盘外侧,暗流正面扫过,根本站不住人。
只有第三个点,在暗流尾端的背风面,与那道狭长金属回波的船尾阴影吻合。
陈大炮的指尖压住那个点。
“真点在这儿。暗流后头。”
他拿起双鱼扣,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道极浅的刻痕。
“林怀秋当年画这张图的时候,把真东西藏在最难下去的地方。流越大,越安全。他把钥匙留给自己闺女了。”
蚂蟥蹲下来,手指点着水流图。
“老班长,这条横流不是一直走。我观察了二十分钟,每隔一段会有弱流窗口。流速降下来的时候,人能贴着船壳走。”
“多长时间?”
“十五分钟左右。”
曲易在后面接了一句。
“十五分钟?四十七米深,加压减压来回,还得干活?”
蚂蟥咧嘴,烧伤那半边脸的皮肤绷得裂开一道口子。
“够老子喘两口气。”
大龙坐在甲板边。
他弯腰,把假腿上的皮带扣一个一个解开。
假腿卸下来,搁在鱼箱上。
断腿处包着的绑带已经被海水浸透,勒出一道深红色的印子。
“我下。”
陈大炮转头看他。
“水里少一条腿,阻力小。我负责牵引绳和安全绳固定。蚂蟥辨流,老莫带队找目标。”
陈大炮盯着他看了三秒。
“大龙,四十七米深,可不是澡堂子。”
大龙抬头。眼眶里没有泪,但眼白上布满血丝。
“老班长,我这条腿丢在老山前线。回来以后,在泥地里修了三年破船。那三年,谁看我都先看这截空裤管。”
他又拍了拍假腿。
“你把我捞到这条船上,让我吃饱饭,干正事。这半截命,我早就记账上了。”
他看向海面。
“今天底下战友们,守了三十七年的账。该有人给他们牵根绳。”
甲板上风很大。
陈大炮嘴角绷了一下。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转头看李伟。
“绞盘撑得住?”
“我亲自盯。钢缆一抖,我第一个知道。”
曲易接上。
“我守手动应急阀。钢缆断之前,我手先断。”
陈大炮踹了他小腿一脚。
“少说这种屁话。你那爪子留着给老子修机器。”
电台忽然响了一声。
是陈建锋。
“爸。”
“说。”
“玉莲让我转句话。”
陈大炮闭了闭眼。
“她又翻哪本账?”
陈建锋的声音有点哑。
“她说,账本空着一页。等你回来,亲手写第一件出水物。”
甲板上安静了很久。
风声,浪声,柴油机的闷喘声。
陈大炮看着声呐屏上那道沉船的影子。四十七米深。三十七年。
他按住话筒。
“告诉她,第一笔先写三个字。”
“什么字?”
“人活着。”
电台那头停了几秒。
陈建锋低声说:“我转给她。”
陈大炮放开话筒,站直身子。
“分工。老莫第一潜带队,主任务,摸到船尾找夹层入口。蚂蟥辨流定方向,盯死暗流窗口。大龙牵引绳兼安全绳固定。”
他扫了一圈甲板。
“张乔趴船底听水面回声,盯对方推进器动静。李伟、曲易守绞盘。骆瘸子稳船。”
他拍了拍杀猪刀柄。
“谁慌了,老子亲自把他踹海里冷静。”
老莫已经换好潜水服。腰间绑安全绳,短潜刀别在小腿外侧。
蚂蟥检查完减压阀,咬住潜水刀皮带套在嘴里。
大龙光着一条腿坐在船舷上,配重铅块绑在腰间,牵引绳缠了三圈挂在肩膀。
陈大炮把杀猪刀从腰后抽出来,递到一半,又收回去。
他换了把短潜刀递过去。
“水底用这个。杀猪刀留着,上来以后砍岸上的畜生。”
老莫接过刀,插进腿套。
他抬头看了陈大炮一眼。
“等我。”
两个字,没多没少。
三人翻身入水。
海面吞没肩膀,气泡一串串冒上来,越来越碎,越来越远。
安全绳从绞盘上放出去。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钢缆在铁导槽里嘶嘶地滑。
李伟单手搭在绞盘手柄上,眼睛钉在转速刻度。
曲易蹲在应急阀旁,十根沾满机油的手指头扣着阀门把手。
四十米。
绳速慢下来了。
陈大炮站在船舷边,左手攥着安全绳。粗麻绳勒进掌心,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骆瘸子咬着没点的烟杆,两手箍舵轮,大气不敢出。
安全绳又往下滑了两米。
停了。
张乔趴在后甲板最低处。
半边脸贴着铁壳,整个人趴得跟壁虎一样。独眼紧闭,两只耳朵对着船底。
他听了十秒。
二十秒。
忽然,他整个人绷住了。
“下面有声音。”
陈大炮回头。
张乔抬起脸。脸上没有血色。
“螺旋桨。小型的。高转速。”
他停了一下,耳朵又往铁皮上压了压。
“不是咱们的人。方向从东南来。”
他咬了咬牙。
“冲他们去的。”
陈大炮掌心里的安全绳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老莫的暗号。
暗号是两短一长。
这一下,又轻又碎,像有什么东西从旁边蹭过了绳子。
陈大炮抓起电台话筒,声音压到最低。
“王长海。水下有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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