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卖唱
撕裂，真正的撕裂。墙里一阵繁华喧嚣，摩登奢靡的西洋景，西装革履的商贾政要，洋服旗袍的摩登女郎。墙外一阵萧索颓唐，破败凋敝的故园疮，衣不蔽体的车夫苦力，食不果腹的褴褛流民。
咖啡的香味与苏州河飘出的腥臭奇迹的在城市的上空交织，爵士乐与号子声演奏着不知所谓的和鸣，趾高气扬的外国巡捕高声驱赶着苟延残喘的本土生民......
铁丝网与沙袋阻隔着这座城市，多处“华人禁止入内”的汉语标识，生出一种到底身在何方的荒唐与悲凉......
天堂地狱只有一条街的距离，摩登与落后交织，希望与绝望撕扯，醉生梦死与苦苦挣扎，荒诞与真实......
“阿墨，你怎么啦？”
“阿姐，无事，只是心里有些发堵。”
“阿墨，想做什么就大胆得去做，别忘了你还有阿姐！”
秦易墨紧紧握住了易洛的右手。转头望向车外，霞飞路上，高卢梧桐不时掠过......
“哥，姐。霞飞路六百四十三号，特卡琴科兄弟咖啡厅到啦！”
“小五，家伙都带着吗？”
“哥，放心！家里现在有的家伙，他们都带在了身上。”
“阿姐，你带来的那些人？”
“不用担心他们，别忘了“身份”在这里有的时候比家伙还管用！更何况他们有身份有家伙！”
“阿姐，我们下车！”
一身黑色西装的青年打开了一扇车门，车上走下一位同样身着黑色长裙的东方面孔。
秦家姐弟抬头看了一眼招牌，缓步而入。身后跟着十几个人，肤色不同，种族不同。却因前面那一对年轻的男女，聚集在一起，只有一样极其相似，这群人身后都鼓鼓囊囊。
特卡琴科，高卢鸡租界最大的欧式餐厅，也是沪上第一家花园大餐厅。
马斯南路最早的特卡琴科，据说是沪上最早的兄弟咖啡馆。民间描述一九三零年就在那里了，阳台上有一个露天大花园，同时可以摆放一百张桌子。
餐厅里挂着沙鹅油画，唱机播放着沙鹅音乐家的作品。以现磨现煮的咖啡，鹅式大菜，现场乐队表演著称于世。随着越来越多的鹅国侨民到来，前者所在的街道被坊间戏称罗宋大马路。
秦家姐弟步入特卡琴科时，餐厅的喧嚣热闹忽然一滞。这年岁，租界里有很多“贵人”家里身边会雇佣几个白鹅保镖随从。但是此时出现在餐厅里的青年男女，身后的洋人却迥然不同，他们这些聪明人一眼认出这些人来自西欧……
餐厅里的沙鹅乐手演奏着舒缓的乐曲，悠扬的曲调里掺杂着刀叉碰撞的清脆声响。几个沙鹅贵族模样的客人抬头瞥了一眼，随即低头继续用餐，但刀叉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角落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微微皱眉，低声对同伴道：“秦家姐弟？他们来这儿做什么？”
“谁？那个戆度的秦家少爷？”
“就是那个被雷劈的赤佬！”
“吴兄，你说这闪电是何种滋味！”
“旁边那个就是秦家长女？身后的那几个西洋人对她毕恭毕敬的……”
“张老板酒话是真的，秦家长女在白头鸟不一般？”
秦家姐弟一下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周围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地传入他们耳中。
“阿姐，看来你弟弟我在这沪上是真出了名啦！”
“你还笑！你以为是什么好名声？”
“阿姐这你可就不懂啦！黑红也叫红！姐，破圈是最难的！十个女人喜欢你，不见得有一个男人喜欢你！但一旦破圈，虽不说人人喜欢，最起码你已被大众熟知。不管男女老少自然会因为一件事谈论起你，这就是声望！有话题度，就有讨论度！舆论一旦形成就会形成现象，人们最喜欢干的就是透过现象看本质，俗称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管你好坏黑白真假，姐！你想想天天一堆人琢磨你，什么感觉？”
“老娘觉得你有病，纯属放着自在不自在的那种！”易洛还白了弟弟一眼。
“阿姐，这就是名利的代价，痛并快乐着！”
秦易洛看着一脸臭屁的弟弟，宠溺的捏了捏他的鼻子，莞尔一笑。
“丁零当啷”一阵刀叉跌落的声音响起，秦易墨望向声音传出的方向，有几个货一脸猪哥相。
“什么素质啊！砸坏地板怎么办！”易墨边说还边白了那些人一眼。
“走啦！”易洛说了一声，就在侍应生的招呼下，往大厅靠前的餐桌走去。
易洛步履从容，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像是一道沉静的黑影。易墨紧随其后，黑色的西装笔挺，眼神冷峻，面瘫高冷，好像那个曾经的他又回来啦！
听着身边的窃窃私语，“哥们儿这叫反差感，懂吗？荒诞的经历加上庄重的外表，什么是行为艺术，这就是！子弹已经出膛，慢慢地飞吧，哥就是你们饭前便后的传说……”
“阿姐，那个就是易墨，他好特别啊！”
“你给我闭嘴，你还有没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不过，这赤佬确实卖相好！”
“是吧！我就说！”
“可惜了，听你姐夫说，就是脑子瓦特啦！”
一对姐妹的对话传进了秦大少的耳朵里。
“如果我是你的传说，让他天长地久……”这货心里哼着小曲，冲着那桌的姐妹露出一个“绅士的微笑”，结果把两人弄了个大红脸……
期间秦易墨还看见，有好几张桌前站起不少男士，想上前和易洛搭讪。但是被姐弟身后的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伙计盯着不敢再有下文，易墨还回头看了几眼，眼神并没有多凶恶，就是一种极端的冷漠，却不知让那哥几个脑补出何等卑躬屈膝的大戏……
“易洛，这里！”突然一个女士的声音传到了秦家姐弟耳朵里。接着一股好闻的香水味扑进了易墨的鼻尖。
“这位大姐还真是五号的死忠啊，这个时候就喷上啦！”
“May，好久不见！这些年还好吗，你还是这么美丽动人！”易洛与上前与之拥抱的女子寒暄起来。
“我很好，易洛，你这次回来还打算走吗？”
“办完家父的后事，我便启程回欧洲，处理完那里的事务，再转道回曼哈顿。”
“易洛，节哀！秦叔叔的事……”说着女子用手绢擦了擦眼角。
“快，快，我们坐下再续！”领着秦家姐弟二人往靠近乐队演奏方向的餐桌而去。
“May，这是幼弟阿墨。”易洛向对面的女士介绍道。
“三小姐，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您很漂亮！”
“您好，秦少爷！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十月十六我去吊唁秦叔，当时您伤心过度，晕厥了！也许没注意到我！”
“失敬失敬！多谢三小姐替我遮掩，我就是被雷劈啦！”
易洛和另一个年轻的女孩一起轻笑出声。宋家三小姐也被他的直率打败，“这人还真是不能以常理度之！”接着也一起笑了起来。
“秦易墨，你疼不疼啊！要我肯定要哭鼻子的！”一个年龄稍小的女孩儿问道。
“惠舒，有没有礼貌，怎么能直呼姓名！你再这样，我就回去告诉姨妈，以后不带你出门！”
“三姐，我错了！宽恕则个！”边说边向秦易墨使着眼色想让其帮忙解围。
秦易墨被小女孩大大的眼睛盯着有些不好意思，“三小姐，不碍得！咱们都是一起出去念过几天洋文的人，有些东西自不必拘礼。名字不就是个代号嘛，阿姐就是每天叫我阿猫阿狗，我不还是一样敬重她。但如果我和长姐因为家产产生怨恨，就算天天阿姐阿姐地叫着，我心里也恨不得她马上消失。”
“嘣！”易洛直接赏赐了易墨一个暴栗。“还产生怨恨？你的不就是我的，秦家上上下下哪个不是我的，哪个不是我秦易洛说了算！”
“好姑娘啊！得姐如此夫复何求！”秦易墨心里感动，脸上却一脸奴才相。“阿姐，说得对！都是你的，都是你的！小弟僭越啦！”
宋家姐妹二人有些羡慕，秦家姐弟的感情真好，尤其是秦易洛表现出的地位，能在一个家族里女孩子说了算。怎能不让人心生羡慕。
“小惠舒，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就是，你说得对！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姑娘蠢萌蠢萌的！”易墨白眼儿一翻。“这位美丽的小姑娘，刚才令姐不是喊过你的名字？还有我听令尊提起过你！”
“你还认识我父亲？还有什么是美丽的小姑娘！我是Madam不是Little girl！”
“牛医生为家父诊治过，医术精湛，Miss牛，易墨谢过啦！”
“阿墨真的？”
易墨点头，“惠舒妹妹，易洛谢过令尊啦！”
宋氏姐妹听见秦家姐弟提起了他们的亡父一时有些慌神。
“洛姐姐，秦易墨，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小姑娘都快急哭啦。
易墨扶着自家阿姐落座，才一脸笑意的望向小惠舒，“舒妹子，多大个事。没事啊！你可不能哭，哭成小花猫，就不漂亮啦！”
“噗嗤”小惠舒破涕为笑，急忙从手包中拿出小镜子照了一番。还转头看向自家表姐，得到后者宠溺的点头后，脸上的笑意才又恢复如初。
“三小姐，我饿啦！来之前，我可是被阿姐逼着出去拉了好几趟洋车，我都前胸贴后背啦！”
“点菜！点菜！侍应生！”
“秦易墨你为什么拉洋车啊！”
“阿姐回来对我不满意，要让我自食其力，不能做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蛀虫！”秦易墨又信口胡咧。易洛在桌下狠狠捏了弟弟一把，“这小子就差指着鼻子骂全餐厅的人啦！”
“先生你要点些什么？”
“牛扒，两份，全熟！一份苏伯汤！”白鹅的侍应生，一听全熟忍不住翻白眼，但一听苏伯汤又一下对他产生出许多好感。来沪上年头不少啦，他们已经入乡随俗得称罗宋汤啦，苏伯汤是故乡的称呼……
秦易墨的话也让宋家三小姐头脑迷糊，这个传说中的秦家大少，总是不断给人“惊喜”，离经叛道却又尊礼重节，面相冷峻却又油嘴滑舌，养尊处优却又愤世嫉俗……迷糊啦，这就是一个矛盾体……
“你怎么吃全熟得？”
“惠舒妹子，你想啊成天半生不熟，生一堆寄生虫怎么办？这年头药可不好买，最主要的是我可不想得了遭罪！妹妹你想肚子里，都是虫子？西洋有我们要学的，我们自己也有值得留的！”
小家伙先是疯狂的摇头，又若有所思点点头，宋家千金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易洛把弟弟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这小家伙真的不一样啦，这个家伙现在就和一个谜似的，容易让人着迷！坏了！”她看见牛家小妹妹看向弟弟的眼神不一样啦，“这女人一旦对异性产生好奇就是灾难的开始。”接下来小家伙的称呼验证了她的猜想。
“墨哥哥，我听说你有妻子孩子了，是吗？”
“坏菜！妹子，我可不是你的菜。哥们儿没想招惹这个小姑娘啊，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是想引起你表姐对我的注意，结个善缘，再加上易洛的身份地位，她宋家三千金可是聪明人！好让兄弟以后便宜行事啊！妈呀，演吧还能咋滴！”秦易墨一顿内心戏。
“是的，爱妻也已亡故，只剩幼子与我相依为命！”秦易墨红着眼睛道。
三个女人情绪各异地望向他，易洛轻轻握住了易墨的左手。
秦易墨望着自家姐姐的面容，真的入了戏，眼泪从眼角滑落。
落泪处，伤心处，情深处，命休处……
忽然一阵舒缓的音乐，打破了回忆的镜面。
望着易洛的面容，秦易墨真的想诉说一些东西，但是不能，他知道易洛与慕溱是两个人……
低沉地蛾语民谣，让易墨的心里翻起涟漪，同时又让他心里生出一计！
“阿姐，我想唱首歌！送给你，也送给慕溱。”“宋小姐，舒妹妹，你们也听听看？看看我秦易墨能不能下海做个大明星！”
三女点头，宋家千金唤过侍应生耳语一番。秦易墨缓步向乐台走去……
一架钢琴前，秦易墨缓缓坐下，同乐队人道，“各位乐手，希望你们能与我合拍演奏！”
“阿姐，这首歌送给你！也送给慕溱！”
一阵起哄声响起，很多认出“闪电男孩儿”的人，拼命起着哄，“这个瘪三真能出洋相！”“脑子瓦特，理解！理解！”……
“易墨！唱得好！本少赏你十根大黄鱼！”卢嘉这货竟然也在这里！
“我赏一根！”
“五千大洋！”
“两千银元！”
“秦易墨！唱得好！我张林也给赏钱！”张林这家伙也在，他这一句和卢嘉不同，他早发现了秦家姐弟和宋家三千金在一起吃饭，他也好奇秦家竟然和宋家有故？让他下定决心喊出这句话的原因是，他看见公租界的总董费先生和约翰牛国驻沪领事德先生还有公租界警务处的蒙先生一起端着酒杯走向了那张桌子，与宋家千金碰杯只是如常，与秦家长女碰杯却是尽显客气，几人不时还耳语一番。
“秦小姐，我们就不打扰啦！回去请代我向约翰先生问好！”费先生举杯告辞。
“阿姐，我唱得好！你可也得给我赏钱！”
“好！”
“多谢诸位，小弟献丑！我今天让长姐看看，鄙人能不能下海，做个戏子！诸位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劳尊驾做个见证！”
“这首歌，送吾亡妻，林慕溱！我记得你眼中的依恋！”秦易墨眼色复杂得望了秦易洛一眼！
前奏声从钢琴中缓缓传出。
“走在红尘俗世间，谁的呼唤飘在耳边，那么熟悉却又遥远，为什么痴心两处总难相见……”
整间餐厅，沉浸在了男子的歌声中。有几个情感丰富的女士已拿起手帕……
“徘徊在起风的午夜。谁的叹息飘在风间，那么无奈却又无悔，多少前世残梦留在今生缘……就算换了时空变了容颜，我依然记得你眼里的依恋，纵然难续前世也要再结今生缘……”
“效果不错，话题又有啦！在这沪上慢慢变超话吧！哥们儿也是真想对着那张脸唱出这首歌啊！”
“啊，我要精神分裂啦！天道大爷，救救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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