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青霞你不是祥林

民国十三年的十月廿七，沪上从深秋渐渐走进初冬。兴许是天气渐凉，河面有时会升起淡淡的水雾……

白渡桥下，流淌着苏州河的水，也流淌着沪上的时光与故事……

“你俩谁特么薅我头发……呜……”秦易墨在苏州河里一阵扑腾，施救的过程太过潦草，这不刚喊了一句，他就饱饱喝了一口“色香味俱全”的“绿水”。

“绿水青山，也不是这么个绿法啊，都黑啦！凌扬你别按老子头啊……呜……”得，这哥们儿又是一大口绿水进肚。

秦易墨慌了神，急忙大喝一声。“你俩别尼玛扑腾，册那！”说着秦易墨调整身体，脸面朝上成仰泳状，一手拽着一个，死命的往岸边游……

只是画面有些不太适合主流社会价值观，秦易墨一脸怒意，嘴巴不停的上下翻动，不要猜也知道这货又在骂娘。左手还算克制，拉着落水女子的领口，手上还带着不少长发。右手那就相当的不客气，薅住凌扬的头发，就往岸边游去，这一阵折腾最少半炷香的时间，时针都悄悄指向了十月廿八的零点时分……

镜头一转，苏州河北岸边，此时的画面一片狼藉。

秦易墨抠着嗓子眼儿死命得吐个没完。凌扬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那个被救上来的落水者，双手抱臂，岸上的冷风让她身子发凉。

“本地居民太没有礼貌啦，啥玩意儿也往河里倒，吃喝拉撒全指这条河，这身子能好才见鬼。痢疾，血吸虫。妈呀……”秦姓青年又抠起了嗓子眼儿，只是这次很讲究，吐之前他脱下外衣披在了落水者身上……

“幸亏出门没带表，这一跳河指定报销！我的烟……”易墨和个病人似的不停叨叨，他这是吓得，刚才其实很凶险，地上坐的那俩货只比旱鸭子多了两只手……

“师兄，多谢啊！要不然我得喝不少水！”扬仔道。

“你快给我滚一边拉的，会点儿狗刨就敢跳苏州河？你不想活别连累别人，还想救人！你俩差点儿一起没啦，你是算着我家老爷子出殡缺俩童男女吧……”易墨一阵埋怨。

“会不会不重要，主要是气质！哈哈哈！”扬仔没皮没脸道。

“怪不得你师父说你是个短命鬼，你个夯货！”做为大师兄的阿墨严厉批评着刚子。

“这位姑娘……”

“师兄，姑娘怎么啦？诶，姑娘……”

秦扬二人，被不经意间抬头女子的相貌惊艳到了。

“沉鱼落雁，也就这样了吧？”凌扬喃喃道。

“青霞是你吗？好漂亮！”此时易墨看着女子，脑海里青霞刚出道参演《窗外》的样子与之渐渐重叠……

“哥！哥是你吗？”小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小五身后还跟着几个巡捕房的人。

“姑娘，你……”扬仔刚开口就没了下文。

“姑娘什么姑娘，你什么你，老娘死老娘的，关你什么事！”那个样貌惊人的姑娘，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好悔，我要知道今晚上白渡桥会这么多人，打死我也不会来这。我好悔，就不该犹豫，就该趁刚才桥上没人时候一头扎进苏州河。我好悔，出门没看黄历，今日不宜自戕？我好悔，……”女子开始了长篇絮叨，还是排比的……

秦易墨抓着头发的双手越来越用力。“依萍，你是青霞啊不是祥林！别逼逼啦，我都怕忍不住一把掐死你！”易墨的精神世界已被眼前女子整得有些凌乱，“太撕裂啦！”

“哥，我可算是找到你啦！你没事吧，吓坏我啦！”小五几步跑到易墨身旁道。

“五爷，快赏兄弟一根烟卷，我要疯！”易墨急忙说道。

小五赶紧给易墨点上一根儿，刚才还处于发懵状态的他，此刻明白了四哥的意思……他的头也不得不转向了女子的方向。

“亲娘嘞，这姑娘真能说！这么漂亮的脸蛋儿，怎么长了张碎嘴子！”小五心里暗暗可惜。“白瞎啦！”

现场唯有扬仔还在坚持着，他听得很认真，不时还点点头。

“这小子准没憋好屁，嘴角哈喇子都流了一地！”易墨小声向小五道。

扬仔此时心里极其委屈，“我那不是哈喇子，是刚才灌进肚子里的河水！你还有没有点同情心，这世道，人活着多难，更何况还是个这么漂亮的女子。听听多可怜，我都想哭……”

女子说话的工夫，几位巡警姗姗来迟。

“怎么又是你！”其中一人，向落汤鸡般的女子道。

“你认得她？”小五道。

“认识，太认识啦！诶，我说这都第几次啦？”来人向女子问道。

女人有些脸红，对着那人翻了个好看的白眼儿。“要你管！”

“屁话，上次就是老子救得你，我不管？那你把上次我请你喝馄饨的钱还我。要不是看你长得好看，我早揍你啦！多大个人啦，就不能让人省省心？”那人一通输出。

“就不给，那碗馄饨差点儿没把我咸死，你都不知道我回去喝了多少水..….”女子立马回嘴。

秦易墨右手扶起了脑门儿，“这女侠还真是骨骼惊奇。”

“这位先生，这么说。这姑娘还是个老手？”易墨向那人问道。

“秦先生，您好！我叫钱尊宝，在公租界巡捕房做个小小的探长！你说？还是我讲？”那人回道，又看向女子说道。

女子有些不好意思，尊宝兄狠狠瞪了她一眼。

“秦先生，事情是这样……”钱探长这一说十分钟一眨眼儿就过去啦。

“我知道的就这些！”钱探长说着吞了一下口水。

易墨没有说话，只是低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秦先生，我们先走啦，你们也早点回去吧，这河边风大，小心得了风寒。”钱探长说完。又走到女子身前，“我告诉你，再有下次老子请你喝得馄饨钱，就算放印子，八钱利到时候还不上，我亲手把你沉黄浦江！你……不是每次都这么好命有人救你……”说完转身就走。

“饿啦！走回家，我想吃刘妈包得馄饨！”秦易墨带头往远处走去。

“诶，你们等等我啊，我也饿啦，能不能也让我也吃一碗，我不怕咸，多掺水，有口吃得就行！”那女子急忙喊道。

秦易墨回身望向跑过来的女子。钱探长的话在他脑海里转着圈儿。

“不寻死啦？”易墨问。

“有吃得，不死啦！你也别嫌弃我，我这舌头早就木啦，尝不出甜味，只能尝得出咸。咸的吃多啦，辣眼睛……”女子道。

“那你给我闭嘴，再多说一句话，我就把你扔回苏州河！好好的女神不当，非要做个女神经。”秦易墨头也不回得走在了前面。

“秦先生，她是个苦命人！三年前被男人抛弃在码头，跳了黄浦江，被个跑船的商人捞上来，商人给她件棉袄，说“活着总比喂鱼强”，结果她跟着船走了三天，还是趁人不注意跳了江！又被巡逻的兵舰救啦，那些丘八骂她“疯婆子”，扔给她两个铜板让她滚。去年就轮到了我，听她说在闸北饿晕在了一个巷子里，被个年轻学生救了，那学生给她讲“新女性”“自由”，她听得眼睛发亮，跟着去听了两次演讲，转头就被房东太太赶出门，理由是跟一群戆度混一起准没好，怕她招来晦气。后来我把她捞上来，请喝了碗馄饨，她总唠叨馄饨咸……”易墨耳边钱探长的话飘荡着。

他明白，每个救她的人都带着善意，却都没能真正拉她上岸。商人给她棉袄却给不了归宿，学生讲自由却护不住她，探长救她却不懂她的“咸”，平凡人的善意与时代的冰冷产生出强烈的对比，冰山下深深藏着底层人的无奈与挣扎……

易墨一直想着刚才钱探长对女人说得最后一句话，“好好活着不比什么强？”

“好好活着要费劲气力，你说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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