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何罪之有?
泾水之上,哭号声连成一片。
浊浪翻卷,将人马卷入漩涡,裹挟着尸首奔涌向下游;河水暴涨,早已漫过滩涂,把苴罗侯麾下营盘尽数泡成泥沼泽国。他眼睁睁看着一队队精锐勇士被洪流卷走,双眼充血欲裂,牙关咯咯作响,几乎咬碎臼齿。
此番突袭本是他亲自定策:匈奴前锋开路,鲜卑主力押后。
偏偏这一招,反成催命符——洪水与箭雨最狠的刀锋,全劈在了他最倚重的鲜卑儿郎身上!
他刚攥紧缰绳欲下令,远处徐盛已厉喝再起:
“第二轮——射!”
咻咻咻——!
箭啸混着水声直贯云霄,又一波黑雨劈头盖脸砸向残存鲜卑军。
此时已过河者尚余四万余众,对岸却只剩寥寥数千骑。
苴罗侯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兽吼,似泣似嚎:
“散阵!随我——冲阵!”
号令传开,诸将挥鞭策马,残部如受伤狼群,朝着云凡大阵亡命扑去。
可河岸乱石嶙峋,碎砾满地,战马根本提不起速。才奔出百余步,第二波箭雨已至头顶。
万箭齐发之下,又倒下两三千具尸体。
箭矢破空声每响一次,苴罗侯心口便被剜一刀。
汉人怎如此歹毒,竟在河畔设下这等毒局!
每一声哀嚎,都是一条草原汉子断气的回音。
怒火在他胸腔里烧成岩浆,烫得五脏俱焚。
一旁鲜卑诸将亦目眦尽裂,恨不能生啖其肉。
汉军这般偷袭,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损兵折将!
这群该死的汉狗,就不敢摆开阵势,真刀真枪干一场么?
在他们眼里,那二百多步的距离,便是此刻唯一能泄愤的活路!
“杀过去!”
“剁了这些汉狗!”
“杀——!!”
胡骑阵中爆发出鬼哭般的怒吼,铁蹄翻飞,朝着云凡军阵疯涌而去。
可还没冲到百步之内,黑夜深处忽见一片森然乌光——一排排玄甲盾墙无声矗立,如山岳横亘。
“抛射!”
又一声厉喝裂空而起。
噗!一支劲箭狠狠贯入鲜卑勇士胡莫车肩胛。
他反手拔箭,血顺臂淌下,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长枪一指前方军阵,暴喝如雷:
“跟我——杀!”
这一泼滚烫的鲜血,竟似点燃了身后勇士胸中的烈火——刹那间,鲜卑与匈奴的汉子们抛开世代积怨,只余下同一个念头:踏碎敌阵!
他们如决堤洪流般压上,两军之间的空隙迅速坍缩。
二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眼看汉军已近在咫尺,苴罗侯仰天咆哮:
“汉狗,受死!”
话音未落,敌阵中已炸开一声雷霆怒喝:
“弓手续射!弩手齐发!”
盾牌缝隙刚一松动,密如蝗群的弩矢便劈面撞来!
胡骑虽已散开队形,却仍被这漫天箭雨撕开道道血口——人仰马翻,惨嚎四起。
百步之外,弓势凌厉;
百步之内,弩锋噬魂!
匈奴那层薄薄的皮甲,在锋锐弩簇前脆如纸糊。
每一声沉闷入肉的“噗嗤”,便有一名骑士栽倒,连人带马轰然砸地,搅得整支骑兵阵脚大乱。
短短三百步,竟成修罗绝路——不过片刻工夫,万余胡骑横尸当场。
苴罗侯肩胛与小腹各中一箭,血浸透甲胄,可他浑然不觉痛楚,眼中只剩那一片肃杀汉旗!
终于,不足三万残骑撞至云凡军阵前。
黄忠厉声断喝:
“结阵!硬扛!”
盾兵闻令,双臂暴起青筋,将巨盾狠狠楔入冻土,脊背绷紧如铁闸。
下一瞬,铁蹄如雷碾至!
“噗!噗!”长枪自盾隙刺出,马颈喷血、哀鸣裂空。
可仍有悍骑借着冲势撞飞前排盾手,将汉军掀翻在地——阵线首次见血!
盾阵刚破,立刻有数名长枪兵扑上缺口,枪尖翻飞,硬生生堵住豁口。
更有数十骑趁乱突入阵心,刀光乱闪,杀声震耳!
苴罗侯咬碎牙关,嘶吼震野:
“杀——给我凿穿他们!”
然而,汉军早已结成最厚实的圆阵,如磐石生根,任你狂澜拍打,只缓缓卸力、层层消磨。
就在此时,陈到一声虎啸裂空:
“陌刀军——斩!”
八千柄寒光凛冽的陌刀,自盾后猛然探出,刀锋斜指苍穹!
“唏律律——!”
战马前蹄齐断,惨嘶如裂帛!
人仰马翻的洪流骤然凝滞,前排骑兵如麦秆般被齐刷刷削倒。
“这是什么鬼兵刃?!”
苴罗侯瞳孔猛缩,尚未回神,刀光已卷过阵前——鲜卑勇士成片倒伏,血雾腾空而起。
转眼之间,又是数千骑命丧刀下。
整座军阵霎时化作绞肉巨轮,专碾骑兵!
苴罗侯双目赤裂,血丝密布,喉头腥甜直涌——
这汉军怎似一只刺猬?远不可欺,近不可触!
他疯一般挥臂嘶吼:
“停步!全军停步!!”
可万马奔腾,杀声如沸,一人之吼,早被吞没于惊雷之中。
前排刚倒,后排铁蹄已至,活活将伤者踏成肉泥。
硬是折损五六千人,才勉强刹住冲锋之势。
可更冷的刀,已悬在头顶——
大地突然震颤!
黑夜南北两端,两支骑兵如黑潮奔涌而至!
苴罗侯抬眼望去,脸色霎时灰败如纸。
若在平日,这点兵马他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可如今——前是铜墙铁壁,后是溃浪滔天,再加这两股铁流合围……退路,全断了!
“老子跟你们同归于尽!!!”
他怒发冲冠,拨转马头,直扑马超所率北军!
马超仰天长笑,声震四野:
“西凉儿郎——杀!”
没了冲刺之力的胡骑,在西凉铁骑面前,真如羔羊入狼群!
他手中玄铁大枪翻飞如电,枪尖所向,无人能挡一合——
须臾之间,甲胄尽赤,枪缨染透,血珠顺着枪杆滴滴坠地。
直到此刻,他胸中那团久违的烈焰,才真正烧了起来。
从前他性烈如火,动辄杀人,只因沾染了胡地的戾气。
可这并不意味着马超打心眼里认同胡人。
于是唯有挥刀斩敌,才能让他胸中郁结尽散,气血奔涌。
如今归入刘备帐下,再面对这些异族,一股凛然正气便自丹田升腾而起。
斩其锋镝,便是护我汉家子民;裂其阵势,便是守我大汉疆土——这份担当,让他脊梁挺直,豪情满腔。
心有所向,枪有所指。马超长枪翻飞,或砸如雷崩山岳,或挑似电裂长空,顷刻间便掀翻数十铁骑,踏碎百具尸骸。
苴罗侯策马冲来,马超唇角一扯,狞笑森然,活似从幽冥爬出的杀神,寒声断喝:
“尔命休矣!”
话音未落,银枪已如毒龙出洞,直贯苴罗侯前胸,竟将其生生挑离马背,悬于半空!
苴罗侯喉头一甜,鲜血狂喷,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马超——
汉家军中,怎会有这般悍勇无匹的猛将?
弥留之际,他目光扫过战场:族中精锐、匈奴悍卒,尽数在汉军铁蹄与刀锋下溃不成军,血流成河。
直至断气,他仍想不通一件事:
敌军早知我等夜袭,又怎会掐准时辰,在这荒原之上布下天罗地网?
就在他念头散尽之时,胡骑联军已彻底崩盘。
云凡大军四面合围,胡骑成片倒伏,尸横遍野。
整条泾水河岸,泥沙浸透赤色,浪花翻涌皆带腥气。
直到最后万余残骑弃械跪降,杀戮才戛然而止。
此战连同此前云凡所歼之三万骑,合计斩首近七万,胡骑十万主力几被扫荡殆尽;而云凡所部折损不足万人,其中多为近身搏杀所受皮肉之伤,真正战殁者不过数千。
冯翊郡,衙县。
云凡端坐堂上,徐庶垂首立于阶前,面色灰败,声音发颤:
“庶失职误事,致使百姓遭劫,更累得都督亲冒矢石来援……实在无颜以对!”
他是真愧煞了。
云凡将冯翊托付于他,他却反被敌军围困城中,眼看上万黎庶惨遭屠戮。纵使云凡及时杀到、扭转战局,可那烧塌的屋舍、冻饿而死的老幼、哭哑嗓子的孤儿——桩桩件件,早已无法挽回。
云凡目光一凛,声如裂帛:
“徐元直!我令你守土安民,你兵寡将弱,守不住便是守不住,何罪之有?”
“我乃司隶校尉,关中空虚,是我调度失当,此败之责,唯在我身!”
“此事不必再议,我自回朝上表请罪。”
“你一个郡守,岂能替我扛起这干系?”
“眼下冯翊十室九空,饥民流徙,这才是你该扛起的担子!”
“你当务之急,不是叩头请罪,而是开仓放粮、收容流民、重理户籍、抢修沟渠——秋收若误,关中必生大饥,届时我唯你是问!”
“你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我如何敢把关中托付于你?”
徐庶听着这一句句冷语,身子猛地一震,抬眼望向云凡,眼神里全是惊愕。
寻常上官遇此大祸,早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或贬斥下属,或诿过于天时。
可云凡偏要一人揽过,更把关中大局,硬生生塞进他手里。
这叫他如何承受得起?
徐庶当即双膝一软,伏地哽咽:
“都督高义,可庶才疏德薄,守土不力,岂敢再担重任!”
云凡见状,知他心结已深——识不破敌谋、困守孤城,确是沉重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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