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何错之有?
云凡攥着布帛,指节发白。
他暂且信了五分——
一个在胡营深处熬过十年的人,若没亲眼见过狼群如何磨牙,怎会说得这般字字见血?
要知道,这些胡骑之所以能长驱直入中原,全因汉末大乱时掳走了成千上万的汉家百姓。
正是靠着掠来的工匠、铁匠与冶铁匠人,北方胡族才硬生生从粗笨的青铜岁月,一步跨进锋利的铁器纪元。
而那南匈奴单于刘豹之子刘渊,便是日后掀起五胡狂澜的始作俑者之一。
念及此处,云凡伸手收起那两张密图。
在他眼里,南匈奴不是“该不该灭”,而是“非灭不可”——早一日动手,便少一分祸患!
他抬眼望向李儒,语气沉定:
“你的话,我暂且信了。可你这副形销骨立的模样,究竟是怎么熬出来的?”
“还有——你为何命悬一线?”
李儒闻言,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
“这般模样,是我刻意为之,只为掩去旧名,躲开追索。”
“至于性命垂危……全因蔡小姐。”
“蔡小姐?”
云凡身子一颤,脱口而出:
“可是蔡琰?”
李儒轻轻颔首:
“正是昭姬。”
“我北上途中遭胡骑伏击,被俘入匈奴。”
“三年前,却在蒲县郊外一户农舍里,意外撞见了蔡小姐。”
“我们素无深交,可异乡逢故人,话渐渐多了,心也慢慢近了。”
“当年长安兵变,蔡邕先生被王允所害,昭姬只得孤身返回陈留故里。”
“谁料刚到不久,又被匈奴劫走。”
“幸而她聪慧过人,故意蓬头垢面、涂灰抹土,才侥幸躲过几回搜检。”
“可匈奴豺狼性起,动辄闯入汉人屋舍,强占妻女、肆意凌辱。”
“靠装丑糊弄,终究撑不了多久。”
“我思来想去,只好带着昭姬,投奔刘豹,求个遮风挡雨的名分。”
“这两年,刘豹表面待我不薄,实则色胆包天、贪得无厌。”
“偶然瞥见昭姬真容,竟接连数次开口索要。”
“我没法子,只能咬牙称她是结发妻子。”
“可此人欲念如火,从未熄过。”
“若非我日夜提防、寸步不离,昭姬怕早已落入他魔爪。”
“近几个月,他愈发放肆,言语露骨,举止轻佻。”
“我断定——不出三月,他必会翻脸杀人,强夺昭姬!”
“如今昭姬仍困在蒲县,都督若肯援手,还请速速施救!”
云凡听完,久久不语。
李儒所言,他既未全信,也未全疑。
史载蔡琰陷落匈奴十二载,直到建安十三年才由曹操重金赎回。
可她在《悲愤诗》中亲笔写下离别幼子之痛——可见此前数年,她尚存清白之身。
照李儒所说,极可能是他暗中周旋,护住了昭姬几年安稳;直到近来,刘豹才按捺不住,步步紧逼。
毕竟曹操早在建安七年就收服南匈奴,若早知昭姬已为刘豹所据,岂会等到六年之后?
拖至建安十三年才赎人,恐怕正因刘豹新近染指昭姬,又深知其身份贵重,干脆隐匿不报,装聋作哑。
想到这里,云凡微微点头。
蔡琰,确是大汉最令人扼腕的女子之一。
若能抢在悲剧酿成前截断厄运,也算一桩功德。
他再看李儒,眼神悄然变了——这人虽背负滔天罪业,却还剩一点未冷的血性,尚不算彻底烂透。
见云凡默然良久,李儒忽而一笑:
“都督信不过我,我明白。如今心愿已托付于您,再无挂碍。愿以一死,换您一句真信!”
“请赐一剑,儒当自刎谢罪!”
“若都督嫌剑刃沾血污秽,给条素绫也行。”
“只求尸身完整,埋回西凉故土——此生足矣。”
云凡心头一凛:这李儒,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
但他并未劝阻,只淡声问:
“好。你想葬在哪儿?”
“凭你献图之功,我可许你厚葬。”
李儒目光低垂,声音平静:
“当年岳父被吕布小儿斩首,长安洛阳满城燃灯庆贺,连放三日——百姓恨我入骨,我比谁都清楚。”
“只求葬在西凉黄沙之下,树一块无字石碑,便够了。”
“免得死后被人掘坟鞭尸,反倒难堪。”
“呵呵……倒是个明白人。”
云凡摇头轻笑。
人之将死,其言也真。
李儒,还真有点意思。
他轻笑片刻,忽而敛容问道:
“我还有个疑问。”
“你与蔡琰相依为命多年,既已同舟共济,何不索性结为夫妇,偏要装作夫妻?”
李儒闻言,缓缓摇头,眉间透出几分倦意:
“儒此生,只醉心于权术机变,对儿女情事向来淡漠。”
话音未落,他又勾唇一笑:
“再者,纵使我有此心,蔡小姐也断然不肯。”
“我在河东时,便听人传诵都督之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我与蔡小姐流落异乡,彼此知心,已是莫大慰藉;何必强求名分,反失本真?”
云凡静静听着,微微颔首。
确如李儒所言——身陷胡虏虎口,朝不保夕,能得一故国之人相伴扶持,已是天幸。
见李儒神色决绝,一心赴死,云凡目光微沉,低声道:
“既然如此,在你闭眼前,我还有一份厚礼相赠。”
“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步出内堂。
李儒瞳孔微缩,怔了一瞬,旋即垂眸,默然跟上。
云凡踏出内堂,冷眸扫过刘豹与去卑,朝郝昭沉声下令:
“押住这二人,随我登城!”
众人鱼贯而上,直抵城楼高处。
抬眼望去,衙县之外,黑压压的百姓列阵肃立,少说万人;远处旷野之上,马超、赵云、黄忠诸将率数万雄兵压境,万余匈奴俘虏被绳捆索绑,尽数围在军阵中央。
更远处,一个深阔方坑早已掘就,黄土翻新,静待填埋。
云凡甫一现身,司马懿立即迎上前,抱拳躬身:
“都督,一切已按您的吩咐妥当备齐。”
李儒望见城下景象,呼吸一顿,眼中掠过惊愕,继而转向云凡,似不敢信。
刘豹与去卑则双目暴突,怒吼而出:
“云凡!你究竟想干什么!!!”
云凡冷冷睨向刘豹,唇角浮起一丝寒意:
“犯我汉疆者,虽远必诛。尔等挥师南下,早该料到今日下场!”
“伯道,传令子龙——动手!今日所有匈奴俘虏,尽数活埋,片甲不留!”
刘豹与去卑浑身剧震,面如死灰;李儒却仰天长啸,笑声苍凉又痛快:
“哈哈哈哈……都督这份大礼,果然够重、够烈、够解恨啊!”
他猛地扭头,盯着刘豹几人,一字一顿道:
“你们可还记得当年血洗冯翊、焚毁村寨之时?!”
“今日,便是你们还债的日子!!!”
刘豹气得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奸贼!当初就该一刀劈了你,留你到今日,真是天大的错!”
去卑阴沉盯住云凡,声音冷如铁石:
“云凡,你可是汉家臣子!”
“我匈奴南迁,乃奉天子诏书所授!你若敢坑杀我族将士,朝中御史明日便会上章弹劾,百官唾骂!”
徐庶立于云凡身后,亦忍不住开口劝道:
“都督,如今主公已迎奉天子,此事若传扬出去,恐损都督清誉啊!”
云凡闻言,冷笑一声,目光如刀:
“正因天子一味姑息,才纵得这群豺狼践踏我汉土、屠戮我百姓!”
“这些胡虏南下,烧杀劫掠,不杀,如何平得了这满城冤魂之怒?!”
他一步跨至垛口之前,朗声喝问:
“诸位父老,可愿听我一言?”
话音落下,城下万千百姓齐刷刷抬头,目光灼灼望向城楼。
自董卓乱起,关中三辅屡遭兵燹,十室九空。
能活到今日的百姓,早已被战火烧得心硬如铁,麻木如石。
先是李傕郭汜肆虐,再是曹操征伐,如今又是刘备军入驻。
虽经半年抚慰,人心却仍未真正归附。
可这一次,胡骑铁蹄踏破边关,百姓仓皇入城,日日蜷缩墙角,耳闻哭声,目睹断肢,人人与胡虏皆有刻骨之仇。
因此,这位力挽狂澜、驱退敌寇的将军,在他们眼中,早已不是寻常武将,而是救命的指望。
云凡立于风中,声音洪亮而沉实:
“我知道,自董卓之后,关中大地便再无宁日,民不成民,国不成国。”
“我军初至,尚未安顿百姓,胡骑便已破门而入!”
“这北境失守之责,全在我云凡一人身上——身为司隶校尉,未能拒敌于塞外,致令胡马饮渭水、刀锋指长安,是我失职!是我失德!今日,我云凡,向诸位父老,赔罪了!”
言毕,他双手高举过顶,深深一揖,脊背弯成一道谦恭而沉重的弧线。
城楼上,陆议、徐庶等人俱是一震。
私下认错易,当众担责难——这一拜,史笔会记,朝堂会议,天下人更会看在眼里。
可云凡,何错之有?
徐庶喉头一哽,急步上前,声音发颤:
“都督万万不可啊!”
城下百姓见状,无不瞠目结舌。
这位将军,竟与旁人迥然不同。
那些割据一方的诸侯,谁曾低头看过黎庶一眼?
可眼前这人,却因肩头担着千钧之责,俯身向百姓致歉?
人群中几个儒生听得真切,当即扬声高呼:
“将军何罪之有?快请起身!”
百姓闻言,纷纷跟着嚷开:
“将军快起来!”
“我们不怨将军!”
“将军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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