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第361章

67

顺着那道微弱的血肉联系，他猛地一拽——

黑暗与剧痛如期袭来。

视线再度清晰时，眼前是熟悉的街口牌坊，其上“三十三重天”

五个古篆若隐若现。

这次没有呼啸而过的车辇，只有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街灯下，正诧异地打量着他。

男人低声嘀咕了句“居然还有新来的”，随即换上标准的营业式微笑，上前两步：“幸会，新晋的同道。

在下黄龙真人，现任清微天集团旗下黄天地产公司董事长。”

他顿了顿，从内袋抽出一张鎏金名片递来，语气热情：“考虑置业吗？购房即赠神位编制，福利优厚。”

“……”

赵旦沉默地接过名片，目光在“黄天地产”

四个字上停留片刻，抬头问道：“黄天……是当年天公将军那个黄天？”

“哦？阁下竟知晓这段渊源？”

黄龙真人挑眉，笑容更深了些。

“不敢说知晓，”

赵旦揉了揉眉心，“只是忽然想到，南华真人庄周，亦被尊为南华老仙。”

黄龙真人咳嗽两声，整了整领带，正色道：“慎言，慎言。

张角之师确是南华老仙不假，但庄周乃是唐代所封的南华真人，不可混为一谈。”

他嘴上这般说着，眼底却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旦不再追问，只将名片收入怀中。

远处，仙云缭绕的楼阁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浮现，街市开始苏醒。

厚重的乌云在天边翻滚，雷光如游蛇般窜过层叠的云隙，带起一阵压抑的嘶鸣。

风陡然变得暴烈，卷起地上的尘埃与碎叶，在半空中织成一片昏黄的帷幕。

黄龙真人猛地仰起头，视线穿过呼啸的狂风，死死盯住那片愈聚愈浓的雷云。

赵旦敛去心头所有翻涌的念头，将脑海放作一片空白。

几乎同时，天际的阴霾开始缓缓消散，尖啸的风声也渐渐低伏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黄龙真人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惊异，转向身旁的青年。

“方才……是怎么回事？”

“无事。”

——只是诧异你竟还能安然站立。

照理说，依那位师尊的脾性，不该……

黄龙真人蓦然噤声。

一道霹雳毫无征兆地撕裂苍穹，笔直落下，将他未尽的话语彻底淹没在震耳的轰鸣与刺目的白光里。

早已退至远处的赵旦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道身影在雷光中剧烈一颤，随即重重栽倒在地，周身腾起缕缕青烟，四肢还不由自主地抽搐着。

……或许该考虑先退回原来的世界。

今日所知，似乎有些过于逾越界限了。

赵旦默然想着，随即又按下了这个念头。

罢了，一道天雷而已，看起来并无大碍。

“咳……三十三重天这片地界，近来是越发不稳了。”

黄龙真人若无其事地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掸去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不过瞬息之间，那副焦黑冒烟的狼狈模样已消失不见，仿佛刚才的雷击只是一场幻影。”照这趋势，迟早要彻底崩坏推倒，一切又得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

已悄然退至更远处的赵旦捕捉到这个词，不由得开口问道。

黄龙真人点点头，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可奈何。

“是啊，别无他法。

谁让如今世人早已不再……咳。”

他话锋一转，忽然堆起笑容，“对了，小友可要看看房产？现今购房，附赠正经神位哦。

说实在的，我最欣赏你们这般自现世飞升而来的人，许多事一点就通，省去我不少口舌，也免了救护的麻烦。”

说到最后，他语气里竟透出些许感慨。

“……”

“啊，是了，你才刚飞升，手头想必还不宽裕。

这无妨，我们黄天地产有限司现下正推出三十六期免息灵贷方案……”

黄龙真人一边滔滔不绝，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块泛着流光的玉板，指尖轻点，屏面亮起，随即递到赵旦面前。

“当然，若仍觉压力，亦可选择七十二期，乃至一百零八期的免息灵贷。

合作的钱庄也多得很，有大赤天农殖金汇、清微天工造通宝、禹余天筑基建兑，还有九重天发展聚财阁……”

赵旦听着他熟稔的介绍，目光却落在玉板荧幕上那行清晰的字迹上。

“一期……百年？”

“自然。

我等寿元绵长，百年不过弹指。”

黄龙真人答得理所当然，随即又呵呵笑道，“纵使你选了最廉价的居所，也需偿付一万二千九百六十年的神位贷。

不过无须担忧，我们还提供各类职司以作贴补。

只是嘛……”

他手指在玉屏上轻轻一划，“上岗前，需经过一段时日的培炼。

来，瞧瞧这个，神位岗前培炼贷，不妨先了解一番。

我敢担保，这比天庭总司直接指派的美差还要实惠……”

赵旦沉默地看着屏幕上那需要偿还三万六千年的培炼贷条目，无视了对方殷勤的话术，忽然问道：“……听闻如今世人已不再需要神祇。

此时谋取神位，岂不是自寻……嫌寿数太长么？”

“你竟知晓此事？！”

黄龙真人神色一凛。

“略知一二。

此事乃大赤天联合集团的执掌亲口所言，就在数日前我初临此界之时。”

“什么？！”

“哦，忘了说明，我尚未成就仙道。”

“你……”

黄龙真人瞳孔微缩，一时语塞。

黄龙真人凝视着赵旦身后那片仿佛能吞噬万物的幽暗通道，眼底掠过一丝困惑。

“你……是从这儿来的？”

“上次是，这回不清楚。”

“……”

未曾登仙，何以撼动南天门？

更令他暗自惊异的是对方周身流转的法力波动。

黄龙心中念头飞转，随即恍然——定是哪位旧识在戏弄于他。

思及此，他捻须轻笑，自袖中取出一面流转着玄奥纹路的古镜。

镜面澄金神光涌现，映照出的却是青年微蹙的眉宇，以及头顶气运所化的两尊朦胧巨鼎。

鼎身镌刻的古老纹路虽已斑驳，却仍透出令人心悸的洪荒气息。

黄龙真人沉默良久，终于收起笑意。

看来并非故人玩笑。

不妙的是，自己似乎无意间触动了某位气运深厚之人的因果——且这人背后隐约牵扯着连他都需谨慎对待的关联。

想起当年某位故人铸鼎未成的旧事，黄龙调整神情，温声开口：

“敢问阁下名讳？”

“赵旦。”

话音落下，黄龙真人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云霭，确认并无伏兵隐现，方才暗松半口气。

他正欲追问细节，手中玉板忽地自行浮起，泛起灵纹微光。

咔嚓。

清光闪过，玉板上浮现几行流转的字迹：

姓名：赵旦

骨龄：十九

根境：炼炁化神

溯源：甲辰戊辰葵丑三……七七界，茅山第七十代嗣传，师承已故茅英……

空气骤然凝固。

两人对视片刻，黄龙真人干笑两声，迅速将玉板收回袖中：“法器年久失修，见笑了。”

“无妨。”

赵旦并未追问，转而摊开左手，掌心金光交织成一道模糊人影：“向你打听个人。

谷畸亭——我不确定这是否是他真容。”

“谷畸亭……”

黄龙真人沉吟片刻，忽然击掌：“那个赖在碎片里的钉子户？”

见对方目露疑色，他拂袖指向远处云霞翻涌的天际：“方才提及三十三重天街区需再度重构之事，你可还记得？其实诸天万界远不止三十六重，尚有黄天、皇天、青天、旻天、苍天等诸般演化。

我掌管的黄天地产所开拓的，不过是些漂流在虚空中的‘碎片’罢了。”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青年思索的神情：“天道亦有盈亏。

神明式微后，诸天便开始崩落瓦解……正如眼前这片街区，早已被清微天集团的玉董联合各方势力重构数次。

至于你寻的那人——”

黄龙真人从怀中拈出一片散发着清香的玉叶：“百花仙子曾提过，她在某块碎片遇见过不肯迁离的住户，本想招安并将那片天地改造为仙植园，不料对方竟挣脱束缚遁走了。”

“后来呢？”

“再无音讯。”

黄龙真人摇头，玉叶在他指尖化作流光消散，“碎片漂流无定，或许已坠入更深邃的混沌之中。”

黄龙真人漫不经心地耸肩：“那位花总管啊，几百年前就化作尘埃了。

你想寻她问话，除非能从元气  里打捞出魂灵——可惜，我见过那么多逝者，还没见谁真能爬回来。”

“等等——几百年？”

“怎么？”

“时间对不上。”

赵旦凝视着对方。

谷畸亭领悟大罗洞观至今，满打满算不过数十寒暑。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黄龙真人拂了拂袖口，“用你们现世的话说，时光在各重天阙里流速本就不一。

如今诸天破碎，时间的河流更是乱成了散沙。”

“所以我再也寻不到他了？”

“大抵如此。

何况你既非天庭正神，也非灵山尊者，怀里更没有天廷通宝发布悬赏。

就算你有钱有身份，如今这光景，又有谁能接你的榜？”

黄龙真人摇头苦笑，见赵旦眼中疑云未散，便抬手点向他身后那片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那是通往南天门的深渊。

“这鬼东西隔断了……不能说所有联系，至少我们这些仙官很难再轻易踏足凡尘。

反正我是下不去了，唯有刚刚飞升之人能进来一回，不然方才我怎会错认你是新晋的仙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旦周身流转的法力痕迹，“自然，世事无绝对。

有些道行通天的尊神或许能强行破界，但我不在其列。

你也莫太忧心，你找的那个‘钉子户’，想下去同样不易。”

“哦？”

“他既困于天的碎片里，处境便与我们这些完整仙域的神祇相差无几——难以直接干涉人间现实。

当然，或许他所受束缚会稍轻些，毕竟那片破碎的天地规则本就残缺。”

黄龙真人说着，忽然饶有兴味地打量赵旦，“话说回来，你究竟是如何上来的？”

“顺着我留在他血肉里的印记，一把拽上来的。”

赵旦答得平淡。

起初他甚至猜测对方藏匿在三十三重天的街巷深处。

“……”

黄龙真人沉默片刻，终是摆摆手：“罢了，不问也罢。”

他只当赵旦在玩笑，转身欲走，“就此别过。

不，还是永别为好。”

渡人成仙的因果他尚敢沾染，反正身死道消便一笔勾销，可眼前这位连仙阶都未踏入……

“请稍等，能否再帮我一个忙？”

“……事先声明，东海那边我不熟。”

“……”

赵旦眉梢微动——当年为他家经营船队的臣子，竟真位列仙班了？

……

天庭墓园，碎石小径蜿蜒。

“原来你与吕祖还有这般渊源，难怪我察觉到你身上萦绕着一丝大老爷的气韵。”

黄龙真人唏嘘感慨，只觉得这青年重情重义。

赵旦颔首：“确实多亏吕祖当年出手。”

“……”

怎么听这语气……隐约有些别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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