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一点小意外

绣娘们兴奋地议论着，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她们都是村里的妇女，有的是在家带孩子的宝妈，有的是守着几亩薄田的农妇，以前谁也没想到，自己拿绣花针的手，能绣出走进城里商场的衣服。

春妮抬手，压了压大家的议论声，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这可是咱们作坊的大机会，能让‘田埂绣’被更多城里人知道。但大家也得记住，城里的顾客对质量要求高，百货商场的品控也严，咱们半点都不能马虎！”

她拿起一块供销社提供的布料，布料比她们平时用的更细腻，颜色更纯正。又拿起一束丝线，丝线的光泽度极好，颜色鲜亮，不褪色。

“这些都是供销社提供的优质材料。”春妮举着布料和丝线，让大家都看清楚，“大家绣的时候，针脚一定要均匀，每一针都要扎扎实实地落在布上，不能有跳线、漏线的情况。图案要严格按照样本绣，位置要端正，线条要流畅，不能歪歪扭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兴奋的脸庞，语气里带着恳切：“咱们‘田埂绣’的招牌，是大家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来之不易，可不能砸在咱们自己手里！”

绣娘们看着桌上的订单和精致的材料，脸上的兴奋渐渐变成了认真。她们纷纷点头，语气坚定。

“春妮放心，我们肯定仔细绣，保证不出差错！”说话的是李大嫂，她是作坊里手艺最好的绣娘之一，绣的牡丹栩栩如生。

“对！绝不能砸了咱们‘田埂绣’的招牌！”旁边的张二姐也附和着，她的手指最巧，锁边的功夫无人能比。

“我们一定好好干，不辜负这个好机会！”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每个人的眼里都透着对未来的期盼。她们都清楚，这不仅是作坊的发展机遇，也是她们这些农村妇女实现自身价值的好机会。

以前，她们靠着种地和打零工赚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自从进了春妮的作坊，她们每个月都能拿到稳定的工钱，家里的日子渐渐宽裕起来。现在，能和供销社合作，能进百货大楼，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春妮看着姐妹们坚定的眼神，心里暖暖的。她知道，这群朴实的女人，一旦认了真，就绝不会掉链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春妮的服装作坊里，每天都回荡着“咔嗒咔嗒”清脆的缝纫机声，夹杂着绣花针穿梭布料时细微的“沙沙”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充满生机的劳动交响曲，在秋末的空气里回荡。

绣娘们每天天不亮就起床。

李大嫂要先给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做好早饭，把碗筷收拾干净，再揣上两个自家烙的玉米面饼，匆匆往作坊赶。张二姐要先去地里看一眼庄稼，给菜地浇点水，再小跑着过来。王二婶家里的事最多，丈夫卧病在床，孩子还在上小学，她每天要先伺候丈夫吃药，送孩子上学，才能挤出时间来作坊干活。

她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有一张密密麻麻的进度表。今天要绣多少朵花，明天要锁多少件衣服的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中午的时候，大家就在作坊里简单对付一口。有的啃着带来的玉米面饼，有的泡一碗方便面，就着咸菜，吃得津津有味。吃完饭，顾不上休息，又立刻坐到缝纫机前，拿起绣花针，继续赶工。

直到天黑透了，月亮爬上了树梢，作坊里的煤油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下，绣娘们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她们低着头，手指灵活地穿梭着，眼睛紧紧盯着布料上的图案，连眼皮都舍不得多眨一下。

每个人的手指上，都带着细小的针眼。有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针，指关节都有些发红肿胀，一碰就疼。但没有一个人抱怨，也没有一个人偷懒。她们只是偶尔停下来，揉一揉发酸的手指，吹一吹扎破的针眼，然后又立刻拿起针，继续绣。

她们的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她们要把最好的手艺，绣进这一件件衬衣里；她们要让城里的人知道，农村妇女的手，也能绣出精致的好东西。

春妮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她每天天不亮就去作坊开门，把当天需要的布料、丝线整理好，分发给每个绣娘。哪个绣娘的丝线不够了，她立刻去仓库取；哪个绣娘的缝纫机出了小毛病，她立刻找来工具修理。

白天，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巡回检查大家的进度和质量。她的脚步轻快，从这个缝纫机前，走到那个绣花架旁。看到哪个绣娘的针脚不匀，她就弯下腰，手把手地教；遇到哪个绣娘对图案有疑问，她就耐心地在布料上画出轮廓，讲解哪里该密，哪里该疏。

“李嫂，你这朵牡丹的花瓣，边缘再绣得圆润一点，就更好看了。”

“二姐，锁边的时候，线要拉紧一点，不然容易开线。”

“二婶，你这稻穗的纹路，再细一点，会更逼真。”

春妮的声音，温柔又耐心。绣娘们都愿意听她的，因为她们知道，春妮是真心为了作坊好，为了大家好。

晚上，等大家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了，春妮还要留在作坊里。她把当天完成的半成品收起来，一件一件地检查。领口、袖口、刺绣、锁边，每一个细节，她都看得仔仔细细。

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布料，布满了红血丝。她的腰，因为长时间弯腰检查，酸得直不起来。但她不敢有丝毫马虎，她知道，质量是作坊的生命线，尤其是这次的订单，更是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只有等检查完所有的半成品，确认没有质量问题，她才会锁上作坊的大门，拖着疲惫的脚步，慢慢走回家。

夜色深沉，路上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在耳边响起。春妮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圆圆的，亮堂堂的。她的心里，充满了希望。

时间一天天过去，订单进度很顺利。

眼看着，距离交货日期，只剩下五天了。大部分的衬衣都已经完成了刺绣和锁边，只剩下最后的整理和熨烫。

春妮心里悬着的石头，也渐渐放了下来。她想着，这次一定能圆满完成订单，让“田埂绣”在百货商场一炮而红。她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城里人穿上她们绣的衬衣，会是多么好看的样子。

可就在交货前三天，意外发生了。

那天上午，阳光明媚。春妮按照计划，对所有成品进行最后一次全面、细致的检查。她把两百件衬衣，一件一件地从架子上取下来，摊在宽敞的工作台上。

她的心情很好，嘴里还哼着小曲。她想着，检查完这批衬衣，就可以联系供销社，准备交货了。

可渐渐地，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原本放松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她坐在作坊的长桌前，把一件件成品衬衣摊开，逐件检查领口、袖口、刺绣图案和缝线。

突然，她的手顿住了。

她拿起一件白色的绣花衬衣，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件衬衣上绣的牡丹图案，花瓣大小不一，有的花瓣绣得歪歪扭扭，像被风吹皱了的纸。边缘还有好几处跳线，长长的线头挂在外面，格外刺眼。针脚也格外粗糙，有的地方密得看不清纹路，有的地方疏得能看到底下的布料。

春妮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她放下这件衬衣，拿起下一件。

还是一样的问题。

刺绣的稻穗纹路杂乱无章，针脚歪歪扭扭。

再拿起一件。

丝线的颜色用错了，本该是粉色的花瓣，却绣成了红色。

春妮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她咬着牙，一件一件地检查下去。越查，心里越凉。

她把所有不合格的衬衣，都挑了出来，整齐地摆放在桌子上。

最后一数，数量不多不少，正好十五件。

这些衬衣，有的是刺绣图案歪斜，有的是针脚粗糙，有的是出现了明显的跳线、漏线，还有的甚至把丝线的颜色用错了。它们和旁边那些精致的成品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刺眼极了。

春妮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怒火。她的指尖，因为用力攥着拳头，变得有些发白。她的胸口，气得微微起伏。

这些不合格的衬衣，是谁绣的？

她明明反复强调，要仔细，要认真。她明明每天都检查，怎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春妮转头，看向旁边帮忙整理布料的学徒小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敏，你赶紧去，把所有绣娘都召集到作坊的院子里开会。”

小敏看着春妮严肃的脸色，又看了看桌子上那些不合格的衬衣，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多问，立刻点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二十多个绣娘就都匆匆赶了过来。

她们有的刚到家，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针线筐；有的正在做饭，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有的甚至是从地里被喊回来的，裤腿上还沾着泥土。

看到春妮站在院子中央，脸色阴沉得吓人，桌子上还摆着十几件衬衣，大家心里都咯噔一下，纷纷停下了脚步，互相交换着疑惑又紧张的眼神。

原本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等绣娘们都站整齐了，春妮拿起一件不合格的衬衣，举到大家面前。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和愤怒，在院子里回荡：“姐妹们，大家都看看！这是咱们绣出来的东西吗？”

她把衬衣递到前排绣娘的手里，让大家轮流传看。

绣娘们接过衬衣，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图案，粗糙的针脚，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羞愧。她们低下头，不敢说话。

春妮的目光，扫过每一张低垂的脸庞，声音越来越激动：“你们自己看看！这牡丹花瓣绣得大小不一，稻穗纹路杂乱无章，针脚粗糙得能塞进手指头！还有跳线、错色的情况！这样的衣服送到百货商场，人家能要吗？顾客看到这样的质量，还会相信咱们‘田埂绣’的招牌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眶，也有些发红。

“我之前反复跟大家强调，这次的订单关系到作坊的未来，关系到‘田埂绣’的名声！让大家一定要仔细、仔细、再仔细！”春妮的手，紧紧攥着那件不合格的衬衣，指节都泛了白，“可现在呢？出现了十五件不合格的成品！咱们‘田埂绣’的招牌，是大家用血汗换来的，不是用来这样糟蹋的！”

院子里，静得可怕。绣娘们都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们能感受到春妮的失望，也能感受到自己的愧疚。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里慢慢走了出来。

是王二婶。

她低着头，脸上带着羞愧的神色，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春妮，是我绣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王二婶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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