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入围
村西头的那间旧仓库,是张大毛的“摄影棚”。
说是摄影棚,其实简陋得很——几根粗壮的竹竿搭起骨架,蒙上一层厚实的塑料布挡风遮雨,塑料布上还打着几个补丁,是前几天下雨时漏雨,高彩霞帮着缝补的。
棚子里面,摆着几张从村里废弃学校搬来的破旧桌椅,桌面坑坑洼洼,被磨得发亮。
墙角里堆着张大毛的宝贝:一台半旧的摄像机,是他省吃俭用攒了三年钱,又托人从县城二手市场淘来的;
几卷沉甸甸的胶带,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摞厚厚的拍摄脚本,纸页边缘都被翻得起了毛,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地方还画着简单的分镜草图。
此刻,张大毛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卷胶带放进一个铁盒子里。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着剪辑工具,指关节有些发红肿胀,指尖还沾着一点黑色的胶带碎屑。
他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角挂着淡淡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显然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兴奋,像藏着两颗跳动的星火。
他的《山坳里的星光》,终于剪辑完成了。
这部片子,他拍了整整一年。
从春寒料峭的三月,到金风送爽的十月,三百多个日夜,他几乎天天都背着摄像机,跟着村里的老教师王老师,走遍了张家坳的山山水水、田间地头。
王老师已经五十多岁了,扎根乡村三十年,一辈子都守着村里那间破旧的教室,教着十几个父母外出务工的留守儿童。
在张大毛眼里,王老师就像山坳里的一棵老槐树,默默守护着脚下的土地,守护着孩子们的希望。
春天,他跟着王老师走在泥泞的田埂上,拍摄王老师去学生家里劝学的场景。
那时春雨连绵,田埂湿滑,王老师穿着一双旧胶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裤腿上沾满了泥水。
有一次,王老师不小心滑倒在田埂边,膝盖磕出了一块淤青,却只是揉了揉,笑着说“不碍事”,就继续往前走。
张大毛举着摄像机,镜头里的王老师背影有些佝偻,却格外坚定,他的眼眶当时就红了,赶紧上前扶住王老师。
夏天,烈日炎炎,教室里没有风扇,只有几台破旧的蒲扇。
王老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淌,他却顾不上擦,只顾着在黑板上写字,声音洪亮地给孩子们讲课。
张大毛在教室后面拍摄,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摄像机被晒得发烫,他却一动不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还拍下了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的笑脸,拍下了他们在小河边摸鱼捉虾的欢乐,拍下了他们围着王老师问问题时的好奇眼神。
秋天,稻谷成熟了,金黄的稻田像一片海洋。
王老师带着孩子们去田间体验劳作,教他们认识稻谷,告诉他们粮食的来之不易。
张大毛扛着摄像机,穿梭在稻田里,拍下了孩子们弯腰拾稻穗的认真模样,拍下了王老师脸上欣慰的笑容,也拍下了山坳里壮丽的日出日落——清晨,太阳从山峦后面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稻田上,泛着粼粼波光;傍晚,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天空,把村庄、稻田和山峦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冬天,寒风刺骨,教室里的窗户玻璃破了几块,王老师就找了塑料布把窗户糊上。
他每天早早地来到教室,生起一个小火炉,让孩子们能在温暖的环境里学习。
张大毛拍下了王老师在煤油灯下批改作业的身影,灯光昏黄,映着王老师专注的脸庞;拍下了孩子们冻得通红的小手,却依然认真写字的模样;拍下了雪后初晴,孩子们在雪地里堆雪人的欢乐场景。
这一年里,张大毛吃了不少苦。
有时候为了拍一个日出的镜头,他天不亮就要爬上山坡,在寒风里等上一两个小时;有时候为了拍一个孩子们玩耍的场景,他要跟着孩子们跑遍整个村庄,累得气喘吁吁;剪辑片子的时候,他更是经常熬通宵,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时间长了,眼睛干涩得厉害,他就滴点眼药水,继续工作。
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因为他知道,他拍摄的不仅仅是一个个镜头,更是山坳里的故事,是乡村教师的坚守,是孩子们的梦想。
片子剪辑完成的那天,张大毛和高彩霞在摄影棚里,把片子看了一遍又一遍。
摄影棚里没有像样的放映设备,他们就用一台旧电脑播放。
当看到王老师因为学生辍学而急得团团转,四处奔波劝说家长的时候,高彩霞偷偷抹了眼泪,肩膀微微颤抖;当看到孩子们在教室里大声朗读课文,声音清脆悦耳的时候,两人又忍不住相视一笑;当看到王老师带着孩子们在田间劳作,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的时候,他们的心里都暖暖的。
“彩霞,你说,这部片子,能被人看到吗?”张大毛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他的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期待着这部片子能被更多人看到,让更多人了解乡村教师的坚守,了解山坳里的故事;又担心自己的片子拍得不够好,不够吸引人,无法被认可。
高彩霞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穿着一件自己绣的碎花衬衣,淡蓝色的底色,上面绣着几朵小小的雏菊,清新雅致。
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
她的眉眼弯弯的,像月牙儿一样,透着一股温柔的坚定。
“当然能。”她说,声音轻柔却有力,“你的片子拍得那么好,那么真实,充满了真情实感,一定会有人喜欢的。我相信你。”
张大毛看着高彩霞真诚的眼神,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了一些。
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高彩霞的头发,把手里的片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封好口。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空泛起一抹鱼肚白,张大毛就骑着他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去了几十里外的镇上,把片子寄给了地区电影展组委会。
从那天起,张大毛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忐忑不安。
他每天都要去村口的小卖部问一遍,有没有他的信。
小卖部的李大爷是个热心肠的人,每次都笑着说:“大毛啊,别急,好消息总会来的。你这片子拍得那么用心,肯定能入围。”
可张大毛怎么能不急呢?
这部片子,是他的心血,是他对这片土地深深的热爱,是他想对世界说的话。
他渴望着这部片子能被认可,渴望着通过这部片子,让更多人关注乡村教育,关注留守儿童,为他们带来一丝希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风吹黄了树叶,吹来了凉意,田埂边的野菊花也渐渐凋谢了。
张家坳的乡亲们都忙着秋收秋种,田野里一片繁忙的景象。
可地区电影展组委会的消息,却迟迟没有传来。
张大毛的心里,渐渐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片子拍得不够好?是不是那些镜头太过平淡,没有跌宕起伏的剧情,无法吸引评委的目光?是不是自己的拍摄手法不够专业,存在很多漏洞?
高彩霞看出了他的心思,每天都变着法子安慰他、鼓励他。
早上,她会早早地来到张大毛的摄影棚,给她做他最爱吃的红薯粥,粥里还放了几颗红枣,甜香四溢;中午,她会从家里带来饭菜,和张大毛一起在摄影棚里吃;晚上,她会陪他去田埂上散步,跟他讲村里的新鲜事,讲孩子们的趣事。
“大毛,不管结果怎么样,你能把张家坳的故事拍出来,把王老师的坚守记录下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在我心里,你就是最棒的导演。”
张大毛点点头,心里的焦虑却没有减少半分。
他每天都会把拍摄的素材重新整理一遍,把片子再看一遍,寻找着可能存在的问题。
有时候,他会对着屏幕发呆,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高彩霞知道他心里难受,也不打扰他,只是默默地陪在他身边,给他递一杯热水,或者帮他整理一下散落的脚本。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透过摄影棚的塑料布,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
张大毛正在摄影棚里整理拍摄素材,他蹲在地上,把一摞照片一张张分类。
这些照片都是他在拍摄过程中随手拍的,有王老师的特写,有孩子们的笑脸,有山坳里的风景。
阳光洒在照片上,照片上的孩子们笑得格外灿烂,王老师的笑容也格外温暖。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由远及近,带着一股急切的气息。
紧接着,李向南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来,穿透了摄影棚的塑料布,在耳边炸开:“大毛!大毛!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张大毛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照片掉在了地上几张。
他顾不上捡,站起身,心里“怦怦”直跳,像揣了一只小兔子,一种莫名的预感在他的心底升腾起来——难道是电影展的消息来了?
他快步走到摄影棚门口,只见李向南手里举着一封挂号信,跑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像黄豆一样大,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他的衣领。
他的步子迈得极大,裤腿都被风吹得飘了起来,一看就是急着赶来的。
“向南,怎么了?”张大毛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李向南手里的挂号信,心跳得更快了。
李向南冲到他面前,因为跑得太急,还喘着粗气,他把手里的挂号信往张大毛手里一塞,断断续续地说:“你的……你的《山坳里的星光》,入围……入围地区电影展了!组委会……组委会还邀请你去参加开幕式呢!”
“什么?”张大毛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嗡嗡作响,眼前瞬间有些发黑。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盯着李向南的脸,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说什么?入围了?真的……真的入围了吗?”
“是啊!千真万确!”李向南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驱散了秋末的凉意,“你看!这是入围通知书!信封上写着地区电影展组委会呢!我刚从村部拿到的,一路跑过来告诉你!”
张大毛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指尖因为激动,变得有些发白。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封挂号信,手指触碰到信封,能感觉到上面硬朗的字迹。
信封上印着“地区电影展组委会”的字样,烫金的字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格外醒目。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几个字,仿佛要把它们刻进心里。
他用颤抖的手指,慢慢撕开信封的封口。
因为太激动,他的手指好几次都没对准封口,还不小心划破了一点指尖,渗出了一滴小小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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