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苏姐姐，你不知道，赵叔叔把俺给气晕了！俺都住院了！

灶房里，顾大力端着面碗，站在灶台边，没有吃。

他听见了前面那些话。

他把碗放下，走出来，站在走廊口，看着小芳。

小芳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孙定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溜到后院去了。

顾大力走过来，站在小芳面前。

他伸出手，想碰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攥成拳头，又松开。

“小芳，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顿了顿，“你后悔了？”

小芳低下头，手指继续摸着柜台边缘。

“后悔有啥用。都过去了。”

顾大力沉默了几秒。“如果没过去呢？”

小芳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光，是一种很直、很烫的光。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可她没躲。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目光，低下头，声音很轻：“面坨了。快去吃吧。”

顾大力站着没动。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耳朵尖上那点还没褪去的粉色。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转身走回灶房。

小芳站在柜台后面，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手指攥着柜台边缘，攥得指节泛白。

她呼了一口气，慢慢松开手。转过身，看着门口。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上，亮晃晃的。

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小芳虽然没有给顾大力明确答复，可顾大力能感觉到，她的态度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疏远，也不是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

她看他的眼神，说话的语气，甚至站在一起时身体的朝向，都变了。

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可他感觉到了。

这让他浑身是劲，一身蛮力没处使，在供应社里到处转悠，找活干。

一会儿把货架上的东西重新摆一遍，一会儿蹲下来检查柜台下面的螺丝，一会儿又去后院看看那几块散落的木板。

小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有那把子力气，还不如把库房好好收拾收拾。后院墙边有几块木材，给自己搭个小床，省得天天睡纸壳子。这天越来越凉，寒气越来越重，还真得需要一张床。”

顾大力停下来，看着她，憨憨地点了点头。“哎。”

孙定香靠在柜台边上，手里拿着抹布，擦一下停一下，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听见这话，她忍不住了，酸溜溜地开了口：

“大力，俺劝你，这有些话得听，有些话不能听。你要是打好了床，以后可就没机会进人家的屋了。”

小芳的脸一下子红了。

顾大力的耳朵根也红了，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小芳气得拽着孙定香来到前面，指着窗户上的插销、柜台的抽屉、墙角铺平的地砖，一样一样地指过去。

“孙大姐，你看看，这些活是大力干了半宿的成果。俺不允许你再开这种玩笑。”

孙定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插销拧紧了，抽屉严丝合缝了，地砖也不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看见小芳那副认真又着急的样子，到底没说出来，只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去擦柜台了。

铁妮蹲在后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她虽然不太懂孙阿姨和爹娘说的那些话，可她看得出来，娘对爹好像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不理不睬的，也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

是那种……她说不清，反正不一样了。

总之，只要娘好，她就高兴。

可有一点，钱朵朵和她妈去西北找她爸爸了，铁妮现在感觉空落落的。

院子里少了一个人，连蚂蚁都不好看了。

她把手里的树枝一扔，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这时候她才想起来，她已经很久没去上学了。

现在学校里都学啥了？

她也不知道了。

算术学到哪儿了？语文课讲到哪里了？

张建军、王胖子、李卫东他们几个，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还真有点想他们。

她走到后院墙边，顾大力正在那儿收拾木材。

他把几块木板摞在一起，比划着尺寸。

铁妮像个小铃铛似的围着她爹转，一会儿递锯子，一会儿递锤子，一会儿又递钉子。

顾大力接过去，用铅笔在木板上画线，画完了，又从耳朵上取下铅笔，在纸片上算了算尺寸。

铁妮蹲在旁边，托着腮看他。

“爹，你打床还要做算术题吗？”

顾大力算完了，把铅笔插在耳朵上，笑着看她。

“当然了。妮儿，咱们现在是和平年代，国家要搞建设。搞建设就要懂数学，不光是数学，你知道有一句话吗——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就是当个木匠，都要会算尺寸才行。”

铁妮听得很专心，眼睛亮亮的。

她忍不住说：“俺都半个月没上学了，也不知道数学拉下多少了。”

顾大力看着她，手里的锯子停了一下。

上学的事，他一直记着。

现在军区肃清了，应该送铁妮去上学了。

只是自己不在军区了，按规定，铁妮就不能上军区附属小学了。

再说军区离供应社太远，来回不方便。

他想了想，开口说：“妮儿，爹明天去附近的学校看看。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小学，帮你把学续上。”

铁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点着头，声音脆生生的：“好！”

小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父女俩蹲在墙边，头挨着头，一个画线，一个递钉子。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这样就很好。

大力不用去当那个团长，在这里帮她们干点活，铁妮能天天看见爹，这日子她就满足了。

她正想着，前面传来说话声。

“老连长！俺来了！”赵猛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顾大力放下锯子，站起来，往前院走。

铁妮跟在他后面，小跑着。

走到前面，就看见赵猛站在柜台前面，穿着一件旧军装，脸上带着笑。

旁边站着苏白，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脸被风吹得红红的。

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点，扎在脑后，看着比以前成熟了一些。

铁妮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苏姐姐！”

她冲过去，一把抱住苏白的腰。

苏白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了，笑着摸摸她的头。

“铁妮，长高了。”

铁妮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苏姐姐，你去哪儿了？俺好久好久没见你了！俺给你写了好多信，你都没回！”

铁妮本来抱着苏白的腰，仰着脸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松开手，转过身，指着赵猛，眼睛瞪得溜圆。

“赵叔叔，是不是你把苏姐姐给气着了？不然她为啥不回来？”

赵猛挠挠头，一脸无辜。“俺……俺哪敢气她。”

铁妮不信，又扭头对苏白说：

“苏姐姐，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赵叔叔把俺给气晕了！俺都住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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