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灵山盛宴

灵山之上，大雷音寺中。

佛光普照，祥瑞纷呈。

灵山大摆宴席，庆贺天命人劫数已解。

佛祖金身下的琉璃盏盛满蜜露，罗汉们踩酒液跳舞，佛经遭水渍浸染模糊。

金莲宝座光华流转，熏香如浓雾遮蔽了佛眼。

三千罗汉，佛陀菩萨，无不大口呼吸香火。

佛祖更是举杯宣称：“天命人不再复返，紫气东来，灵山弟子永居极乐！”

灵山之上，竟亮起灼烧天际的白昼！

三千盏琉璃灯齐齐点燃，烧尽了本该深邃的夜幕。

千万座殿堂的金顶被灯火舔舐，反射出晃眼的光晕。

翠玉铺就的廊道，脚步纷沓如急雨。

佛陀、菩萨、金刚、罗汉、比丘、比丘尼……

诸天神佛摩肩接踵，脸上皆涂抹着相似的、沉酣的笑意。

昔日庄严肃穆的诵经场，此刻被无数锦缎长案填塞取代。

龙肝盛在整块玉髓雕成的盘里，凤髓置入流光溢彩的琉璃碗中。

仙果堆积如山，散发出令人神魂颠倒的甜腻之气。

芬芳佳酿从一人高的金壶倾倒而下，注入无数高举的杯盏，琥珀色的酒浆飞溅，带着泡沫流淌满地。

“喝！喝！”

“哈哈哈哈哈！”

一位赤膊的金刚罗汉满面红光，踩踏着满地横流的琼浆玉液，身形歪斜地狂舞。

沉重的降魔杵早已不知被随手丢弃何处，他狂笑着，双脚溅起带着浓郁酒香的泥泞，每一步都踏碎几颗滚落在地的仙果。

一名侍奉香火的童子，不顾汁水淋漓，贪婪啃噬这地上鲜果。

他身旁，一本摊开的《金刚经》被遗忘在油腻的果核与啃剩的残渣之间。

金粉书写的庄严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更远处，一位神将模样的使者，竟随手扯下经卷一角，垫在烤得滋滋作响的不知名灵兽肉块下，油污迅速洇透古老的纸张。

原本清圣的诵经梵唱，此刻已被震耳的喧嚣彻底淹没。

珍禽异兽的哀鸣、法器的碰撞如同金石碎裂的惨叫、醉醺醺的狂笑与含混不清的喧嚷。

在鎏金的殿堂梁柱间来回撞击、轰鸣，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巨大声网。

金粉与香灰不知从何处被卷起。

在璀璨的佛光下如细密的骨灰般簌簌飘落，覆盖着杯盘狼藉、覆盖着忘形醉倒的身影、覆盖着污损的经文。

那舞步愈发癫狂，笑声愈发刺耳，光影愈发迷乱。

那凝成一片沉重粘稠的醉梦之海，几乎要将整个灵山溺毙其中。

大雷音寺尽头，金莲宝座光芒万丈，压过一切灯火。

佛祖端坐其上，面容隐在蒸腾缭绕的极品旃檀香雾之后，那是一片宏大而朦胧的金辉。

浓浓香雾化不开，丝丝千缕化纱帐。

那宝座上流转的万道霞光也被其柔化、吸纳。

如来佛祖缓缓抬起手臂。

漫天喧闹，刹那间冻结。

所有目光如同被无形之线牵引，齐齐汇聚于那光芒之源。

无尽光华在佛祖身后流转，他洪钟般的声音在寂静中骤然响起，“天命人……天命人的劫数，已然终结！”

如来佛祖托举宝盏的手臂纹丝不动，声浪席卷整个大雷音寺，震得无数琉璃灯盏嗡嗡共鸣，“拔除此心腹大患，涤荡寰宇尘埃！自此，再无阻滞！我灵山诸佛子，永享此无上极乐！万世不移！”

“佛祖圣明！”

“灵山永昌！”

短暂的死寂被狂热的浪潮瞬间撕碎。

山呼海啸般的颂赞从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喷涌而出，汇聚成一股震耳欲聋的洪流。

菩萨伏地，罗汉叩首，金刚以拳击胸，比丘尼激动得泪流满面……

无数的手高高举起，杯盏撞击，琼浆泼洒，整个灵山在极度狂喜的震颤中摇摇欲坠。

仿佛那“永享极乐”的金口玉言，已化作坚不可摧的基石，将灵山的永恒辉煌牢牢砌入霄汉。

林尘刚一进城，方才画卷中的静谧，便被眼前触目惊心的景象彻底撕裂。

为何这么大片的建筑群一片死寂。

现在林尘得到了答案。

大雪，不再是眼中新奇的白幕，而是裹尸的惨白裹布。

大雪覆盖的长街两旁，蜷缩着无数黑影。

近看，竟是一具具冻僵的尸体，有的相互依偎，有的孤零零倒在墙角，面上覆着白霜，眼睑半阖，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雪还在下，缓缓掩埋着他们僵硬的肢体，却掩不住那股弥漫的死亡气息。

就在这时，林尘眼角余光瞥见一处墙角异动。

一个瘦骨嶙峋、浑身发抖的男人，正跪在一具尸体旁，手指冻得紫黑，却固执地扒着死者身上那件破烂的棉袄。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拉扯都显得艰难。

扒下后，他立刻将还有一丝余温的破袄裹在自己身上，蜷缩进更深的阴影里，不住地打颤。

林尘看着这一幕，心中凛然。

林尘将一件衣裳披在他身上时——

那竹竿一般的男人先是愣了一会，随即马上双手合十，口中不断颂着：

“我佛慈悲……我佛慈悲……”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林尘看了他半晌，默默离去。

风雪越发凄厉，如刀锋般割过林尘的脸颊。

就连如此依然掩盖不了空气中那作呕的味道。

街道尽头是一片较为开阔的广场。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尊石雕佛像，佛像已被风雪侵蚀得面目模糊，但依旧能看出低眉垂目的慈悲姿态。

然而佛像之下，景象更为诡异。

约莫二三十人，有男有女，大多衣衫单薄甚至赤裸着上身，跪在积雪中。

他们双手合十，面向佛像，嘴唇冻得青紫，却仍在喃喃念诵，声音微弱而断续，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他们身上，皮肤早已冻得发红发紫，有些人身体已经僵，化作了另一尊尊冰雕，却依然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他们眼中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虔诚，仿佛坚信这种苦行能换来神佛的垂怜，渡过这场酷寒。

整座城寂静如墓，只有风声、雪落声，以及那些微弱到几乎消散的诵念声。

大雪之下，生死交织，信仰与绝望在寒风中凝固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画卷。

林尘看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道，“你们的神还是佛已经抛弃了你们，回家去吧。”

林尘此言一出，顿时如铁水遇冰晶。

霎时间，除了已经见佛祖的几个人，剩下的人无不站起身来怒视着林尘。

“哈哈哈哈！”

“很好，这都是佛祖的考验罢了，你们都是最忠诚的信徒，我……佛祖认可了！”

林尘此言一出，那些信徒反而，目光中充斥着希望的光芒，重新在寒风中跪拜起来。

雪还在下。

林尘却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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