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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8


黑云压顶,山雨欲来。

幽冥山总坛的广场上,七大门派除却了向来中立的百晓门与只认钱不认人的影杀楼,竟来了五家。

黑压压的人群将幽冥山围得水泄不通。旌旗猎猎,刀剑映着天光,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幽冥教众严阵以待。为首一人,一袭玄衣曳地,墨发以银冠高束,露出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

正是教主云夙烨。

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神情慵懒得像是在赏花听雨,而非面对千军万马。凌曜手中没拿兵器,只腰间别着一支白玉笛,在玄衣上格外扎眼。

“这么大阵仗,就为了我一人?你们这些正道未免太看得起云某了。”凌曜看着下方众人,笑意盈盈地开口。

闻寂的师父——梵音寺的玄真方丈拄着禅杖上前一步:“云夙烨!你身为魔教教主,作恶多端,残害无辜,更以卑劣手段诱骗我寺佛子,毁其修行……今日,老衲便要替天行道!”

凌曜笑了。

那笑很轻,带着说不出的讥诮:“作恶多端?残害无辜?方丈,说话要讲证据。”

“三年前百余名幼童失踪案——”

“与我无关。”凌曜打断他,  “是教中叛徒与外敌勾结所为,意在嫁祸于我,动摇教主之位。此事我早已肃清,方丈若不信,可随我入殿查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各大门派,“还是说……诸位今日前来,本就不是为了查明真相,只是为了‘诛魔’二字?”

这话问得诛心。

几位掌门神色微变。玄真却面不改色:“纵使那些案子存疑,你诱骗佛子、毁人修行之事,总非冤枉!”

凌曜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把目光投向玄真身侧的闻寂,上下打量。

那人还穿着月白僧袍,背脊挺得笔直,可凌曜看得分明,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诱骗?”

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玩味,“方丈此言差矣。我与佛子相识三年,是他救我于危难,是他许我留居梵音寺,是他主动靠近我,听我抚琴,与我论佛,甚至……”

他拖长了声音,语调缱绻却带着深深的恶意,

“在青柳镇那夜……亦是他,先碰的我。”

佛子的脸色唰地白了。

广场上一片哗然。几位年轻弟子交头接耳,看向闻寂的目光变得复杂。

“住口!”玄真勃然变色,禅杖重重顿地,“妖人胡言!”

“是不是胡言,佛子自己最清楚。”凌曜依旧看着闻寂,“圣僧,你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闻寂。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够了!”玄真喝道,打断了闻寂的话。

凌曜敛了笑意。他抬手,自腰间抽出那支白玉笛,在手里掂了掂。

下一刻,他将笛子朝闻寂掷去,动作随意得像扔一件无关紧要的玩意儿。

闻寂本能地接住。玉笛入手,还是温的,带着那人的体温。

“还你。”凌曜说,“玩腻了的东西,本座没有留着的习惯。”

“……”

玄真见状沉声道:“觉妄!拿剑!”

一名年轻僧人捧上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梵音寺的莲纹——是闻寂从前用的佩剑“净尘”。

闻寂却没有动。

“拿起剑!”方丈的声音陡然严厉,“诛杀此魔,你便还是梵音寺的佛子!过往一切,老衲替你担着!”

凌曜闻言,却忽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幽冥山间回荡,惊起崖边一群飞鸟。

“诸位!”他朗声道,声音用内力送出,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既然都来了,云某便送你们一份大礼——”

他站起身,玄衣在风中翻飞。

“你们口中的玉面佛子,梵音寺百年奇才,正道魁首……”  他每说一个词,就朝闻寂走近一步,“不过是我云夙烨掌中玩物罢了。”

闻寂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什么佛心,什么禅定,不过三年便溃不成军。”  凌曜在闻寂面前停下,两人之间只隔了三步距离。他轻轻摇了摇头,一副惋惜的模样,“可惜啊,味道虽好,终究无趣。”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佻得像在点评一道菜。

闻寂的瞳孔骤然收缩。

凌曜却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广场:“玄真大师,毁佛子修行的是我,诱他破戒的是我,皆是我一人所为,与幽冥教无关。”

他本来就打算死遁,正道这群人,他今天是一个都不会动。只是可惜了他的妹妹,又要失去哥哥了。

“你们正道武林,不是最讲究‘冤有头债有主’么?不是最标榜‘不牵连无辜’么?那么今日,我云夙烨一人做事一人当。”

“至于幽冥教——”他回身,望向总坛大殿。

云夙霜不知何时已冲到大殿门口,被几名护法死死拦住。小姑娘哭得满脸是泪,拼命想要挣脱,嘴里喊着“哥哥”。

凌曜看了妹妹最后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

“我死之后,若你们还要端了整个幽冥教……那今日这‘诛魔’二字,便真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话音落尽,他忽然抬手。

不是攻向任何人,而是并指如刀,狠狠刺向自己心口!

“哥——!!!”

云夙霜的尖叫划破长空。

闻寂终于动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想抓住凌曜的手,想拦住那自绝的一击——可他晚了一步。

凌曜的手指已没入心口半寸,鲜血瞬间涌出,浸透玄衣。但他动作不停,另一只手忽然抓住闻寂的衣襟,借力向后急退!

两人踉跄着退到广场边缘——那里是幽冥山的断魂崖。

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你……”闻寂死死抓住凌曜的手臂,指尖掐进他皮肉里,“为什么……”

凌曜看着他,看着这张曾清寂如画的脸,那双琉璃般的眼睛红了,不是怒,是痛。

他忽然凑近,在闻寂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

“佛子,你的禅……终究是修不成了。”

然后他笑了。

随即,凌曜用尽了最后力气,将闻寂狠狠推开!

闻寂向后跌去,摔在崖边石地上。碎石硌得他生疼,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挣扎着爬起来,伸手去抓——

却只抓到一片玄袍的衣角。

那抹玄色身影如折翼的鸟,直直坠入茫茫云海之中。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等众人反应过来冲到崖边时,云海已恢复平静,白茫茫一片,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闻寂跪在崖边,一动不动。

风吹起他的僧袍,猎猎作响。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撑在地上的手,指甲深深抠进石缝里,有血渗出来。

“哈……”

一声低笑从闻寂喉间溢出。

起初很轻,像是自嘲。渐渐变得大声,最后成了癫狂的大笑。他笑得浑身颤抖,连跪都跪不稳。

笑声在空寂的崖边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方丈脸色铁青,上前一步:“觉妄,你——”

闻寂忽然止了笑。

他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玄真和所有看见他脸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闻寂还是那张脸,眉目如画,肤色白皙。可他眉间那点天生的淡金佛印……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暗红如血痂般的痕迹。

他慢慢站起身。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净尘剑”。

剑身映出他此刻的模样——眉心血痕,眼神似鬼。

闻寂盯着剑身上的倒影看了片刻,忽然手腕一翻!

“咔嚓——”

名剑“净尘”,被他生生折成两段。

断剑坠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全场鸦雀无声。

闻寂却看也没看那断剑,只抬手,慢慢抹去脸颊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滴血。

“师父。”他抬眼看向玄真,声音平静得可怕,“从今日起,梵音寺再无佛子闻寂。”

话音落下,闻寂转过了身,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无人敢拦。

玄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想起许多年前,闻寂刚被带回梵音寺时,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孩童。那时的住持,也就是他的师兄,曾摸着闻寂的头叹道:

“此子佛骨天成,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可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若有一日佛心破碎,恐怕……”

恐怕什么,师兄没说完。

如今,玄真知道了。

佛心破碎的佛子,不会变成凡人。

只会堕成修罗。

————

凌曜倚在桌边,窗外桃花开得没心没肺,粉云似的铺到天际。远处有孩童嬉笑的声音,混着溪流声,和煦得不像是他该待的地方。

系统000播放的影像已经结束,凌曜轻轻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怎么,良心发现了?”系统000的电子音在识海里响起,带着点戏谑。

“良心?”凌曜笑了一声,指尖摩挲了一下茶杯,“零子哥,你说我把一个好好的佛子弄成那副德行,是不是有点太缺德了?”

“你才知道?”

系统000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翻了个白眼,“人家天生佛骨,正道百年奇才,二十出头就把纯阳琉璃体练到第八层,眼看就要圆满了。结果你倒好,跑去演了三年小白花,把人骗身骗心,最后还当着全武林的面说他不过是你掌中玩物。”

“打住打住。”凌曜摆摆手,“你夸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系统000:……

沉默,震耳欲聋。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凌曜问道,像是随口一提。

“不太好。”  系统000的电子音正经起来,“自你两年前坠崖后,闻寂便离开了梵音寺,江湖上再没有‘玉面佛子’这号人物。取而代之的是‘玉面罗刹’——白衣染血不沾,笑时天地寂然,杀人时步步生莲,莲化血刃。”

凌曜挑了挑眉:“听起来挺带感的哈。”

“带感个屁!”

系统000没好气,“他练了少林禁忌秘法《梵罗刹相经》,那玩意儿得是纯阳琉璃体破功后才能练,把残存佛力和心魔执念强行融合,修成非佛非魔的怪物。他现在外表还是慈悲佛相,内里已经成杀戮罗刹了。”

凌曜:……怎么感觉更带感了?

“那他现在在哪儿?”他问。

“江南。”系统000调出地图,“这两年人傀案又出现了,他追着线索到处跑。最近在苏州一带。”

凌曜笑了。

“你笑什么?”系统000警惕地问。

“我在想,”凌曜站起身,走到墙角那架漆黑古琴旁,指尖轻轻拂过琴弦,“一个被我骗得团团转的佛子,现在成了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罗刹。”

“若突然发现我还活着......”

他走到窗边,伸手将一支探进窗内的桃花凑到鼻尖嗅了嗅。花瓣柔软,还带着晨间的露水,在他指尖颤巍巍的。

“那场面……一定很有趣。”

他松开手,桃花飘落在窗台上。

“收拾收拾,”凌曜转身,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已经敛去,“我们该出桃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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