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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重生


窒息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肺部剧烈的扩张,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

        “咳!咳咳!”谭月筝猛地坐起,大口喘息。胸腔里心脏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没有冰冷的湖水,没有刺骨的寒意,只有满头大汗,和被汗水浸透的中衣。

        “大小姐?您怎么了?”一只手伸过来,拿着帕子替她擦拭额头。谭月筝下意识挥开。啪。手背打在对方手腕上,发出一声脆响。茯苓愣在原地,手里的帕子掉落在地。

        “大小姐……”

        谭月筝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圆脸,杏眼,嘴角还有一颗小小的黑痣。茯苓。她那个忠心耿耿的丫鬟。谭月筝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细腻,没有因常年操劳而留下的茧子,更没有在湖水中泡得浮肿。她按住胸口,肋骨完好,没有断裂的剧痛。

        “现在是什么时辰?”谭月筝开口,喉咙干涩得厉害。茯苓连忙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回大小姐,刚过未时,您午歇才睡了不到半个时辰。”谭月筝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部。活过来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艳。不是冬日,没有大雪。她赤脚下地,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本账册,旁边放着尚未绣完的《百鸟朝凤图》。宣纸上写着日期:庆元十五年,五月。十七岁。这一年,爹娘尚在。这一年,太子尚未选妃。这一年,她还没有嫁给左尚钦那个畜生,还没有家破人亡。谭月筝双手撑在桌案上,指甲深深陷入红木之中。老天有眼。竟然真的让她回来了。那对狗男女,左尚钦,谭月如。这一世,咱们的账,得好好算算了。

        “大小姐,您是不是做噩梦了?”茯苓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帕子。

        “左公子刚才让人送了信来,就在这儿呢,您要不要看看?”茯苓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笺。粉色的信封,还熏了左尚钦最爱的檀香。以前,只要闻到这个味道,谭月筝就会面红耳心跳,捧着信读上好几遍。现在,这味道只让她作呕。那碗加了红花麝香的甜羹,似乎也是这个味道。谭月筝没有接,她坐回圈椅里,随手翻开案上的账册:“放那吧。”

        茯苓一怔。放那?以往大小姐可是连鞋都顾不上穿,就要拆信的。

        “大小姐,这可是左公子亲笔……”

        “我让你放那。”谭月筝头也没抬,手指在算盘上拨弄。噼里啪啦,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茯苓不敢再多言,将信放在桌角,默默退到一旁研墨。大小姐变了。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只是那张熟悉的脸上,少了几分往日的娇憨,多了一层让人看不透的寒霜。

        谭月筝盯着账册,京都绣庄的流水。上一世,她为了讨左尚钦欢心,一心只读圣贤书,学那些琴棋书画,对家里的生意不闻不问。结果偌大的家业,最后都被谭月如和左尚钦联手吞了去。这一世,属于她的东西,谁也别想抢走半分。

        “这笔账不对。”谭月筝突然开口,手指点在账册的一行字上:“上个月进的苏绣丝线,明明是三百两,怎么记了五百两?”茯苓凑过来看了一眼:“这……这是二小姐送来的账本,说是那边的掌柜核对过的。”二小姐。谭月如。谭月筝冷笑。原来从这个时候起,谭月如就已经开始在账目上动手脚,中饱私囊了。二百两银子,足够买通不少下人,替她办事。

        “拿笔来。”谭月筝吩咐。茯苓递上朱笔。谭月筝毫不客气,在那个数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力透纸背。

        “去把这几个月的账本都搬来,我要一笔一笔地查。”茯苓张大了嘴巴:“全、全部?”

        “怎么,有问题?”

        “没!奴婢这就去!”茯苓虽然疑惑,但看到大小姐这副雷厉风行的模样,心里竟莫名觉得踏实。

        一下午,谭月筝就坐在书案前,埋首于账册之中。左尚钦的那封信,被压在一摞账本的最底下,看都没看一眼。直到日暮西山,院子里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还没进门,娇滴滴的声音先传了进来:“姐姐,我来看你了。”谭月筝拨算盘的手一顿。来了。门帘掀开,谭月如一身淡粉色罗裙,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纯真笑容,人畜无害。若不是死过一次,谁能想到,这张皮囊下,藏着一颗比毒蛇还狠毒的心。谭月筝在此刻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谭月如蹲在她面前,说出“一尸两命”时,那得意的嘴脸。恨意在胸腔里翻涌,想要冲上去撕烂这张脸,想要掐断这纤细的脖子。谭月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嗜血的冲动。不行。现在杀了她,太便宜她了。要一点一点,剥夺她在乎的一切。名声、地位、荣华富贵。让她也尝尝,从云端跌入泥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妹妹怎么来了?”谭月筝合上账本,神色淡淡。谭月如目光扫过桌角,没看到那封信。难道还没送来?不应该啊,她明明交代过茯苓的。

        “姐姐,今日天气好,我特意做了些点心送来。”谭月如将食盒放在桌上,自顾自地打开:“听闻姐姐这几日身子乏,特意没放太甜的。”谭月筝瞥了一眼那精致的糕点。没毒。这个时候,谭月如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害她。毕竟还要留着她这个“挡箭牌”,去应付太子的选妃。

        “有心了。”谭月筝没动。谭月如也不尴尬,目光在桌案上转了一圈,终于在一堆账本下面,看到了那露出的一角粉色信封。信没拆?怎么可能?谭月筝爱左尚钦爱得死去活来,怎么可能忍住不看?

        “姐姐,这……不是左公子的信吗?”谭月如故作惊讶地指着信封,“怎么压在下面了?万一弄皱了,左公子该伤心了。”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拿。谭月筝先一步按住了账本:“忙着看账,忘了。”忘了?谭月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种鬼话谁信?

        “姐姐真是辛苦,还要操心绣庄里的事。”谭月如收回手,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不过姐姐,妹妹今日来,是有件要紧事要告诉你。”她凑近了些,身上那股甜腻的脂粉味直往谭月筝鼻子里钻:“爹爹今日在前厅,正和娘商量太子选妃的事呢。”

        谭月筝挑眉:“是吗?”

        “是啊!”谭月如一脸焦急,“姐姐你想啊,若是你被选中了,进了东宫,那左公子怎么办?你们两情相悦,若是被棒打鸳鸯,那岂不是要痛苦一辈子?”谭月筝看着她演戏,演得真好,全是为她着想。上一世,她就是信了这番鬼话。为了不进宫,为了守住所谓的“真爱”,她在选妃前故意将一幅幅作品都绣得平淡无奇,从而失去了代表谭家去参选的资格,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谭家的名声一落千丈。而谭月如呢?她替代谭月筝去了参选,凭着一幅精美绝伦的绣品,惊艳四座,得了太子的青眼。虽然最后没当成太子妃,却也博了个“京城第一绣娘”的美名。简直就是踩着谭月筝的尸骨上位。

        “那依妹妹看,我该如何?”谭月筝不动声色地问道。谭月如心中一喜,上钩了。

        “姐姐,其实这事儿也简单。”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悄声说道:“只要姐姐从现在开始,刺绣的时候稍微藏拙……比如,线路凌乱,或者配色出点小错。到时候自然就没资格去参选了,爹爹自然就没办法逼你进宫了。这样一来,姐姐就能和左公子双宿双飞了,岂不是两全其美?”谭月如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谭月筝,等着她点头,等着她像个傻子一样,跳进这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谭月筝拿起那封粉色的信,指腹摩挲着信封上“吾爱”二字。

        “双宿双飞……”她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得让人听不出喜怒。

        “妹妹说得有理。”谭月如松了一口气。果然是个蠢货。只要提到左尚钦,脑子就不好使了。

        “姐姐明白就好,那妹妹就不打扰姐姐看信了……”

        “不过。”谭月筝话锋一转。谭月如刚要起身的动作顿住。

        “怎么了姐姐?”谭月筝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刺入谭月如的眼底:“若是我落选了,咱们谭家,总得有个人进东宫吧?”谭月如一愣,心跳漏了一拍。

        “这……这是自然。咱们家是皇商,若是没人进宫稳固地位,这生意怕是不好做。”谭月筝把玩着手里的朱笔,笔尖鲜红,像血:“我是嫡长女,若是我不行,那就只能是妹妹你了。”

        谭月如心中狂喜,面上却做出一副惊恐的模样:“姐姐说笑了,我只是个庶出,哪里有资格……”

        “庶出怎么了?”谭月筝打断她,“妹妹绣工了得,人又长得标致,若是好好打扮一番,未必不能入太子的眼。”她身子前倾,逼近谭月如:“还是说,妹妹其实早就想好了,要替姐姐去受这份‘苦’?”谭月如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劲?以前谭月筝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姐姐,我……我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谭月筝将朱笔重重拍在桌上。啪!墨汁飞溅,几滴红墨溅在谭月如那条淡粉色的裙摆上,触目惊心。

        “既然妹妹不想去,那我就只能勉为其难,去争一争这太子良娣的位置了。毕竟,”谭月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脸色发白的女人,“为了谭家的荣华富贵,为了爹娘的颜面,我这个做长姐的,总不能只顾着儿女情长,让家族蒙羞吧?你说是不是,妹妹?”

        谭月如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那她的计划就全泡汤了!不是?那岂不是承认自己想去?承认自己有野心?进退两难。谭月筝看着她那副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心中冷笑。这只是个开始。谭月如,这一世,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梦寐以求的一切,是如何落到我手里。而你,只能跪在地上,仰望。谭月筝拿起那封信,当着谭月如的面,嘶啦,撕成两半。再撕,粉碎。纸屑如雪花般飘落,落在谭月如的脚边。

        “姐姐,你这是……”谭月如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谭月筝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种只会写酸诗的男人,不要也罢。”

        “我想通了。”她走到谭月如面前,伸出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却让谭月如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与其嫁给一个太傅府的嫡公子,倒不如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的妃子。妹妹觉得呢?”

        谭月如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双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愚蠢和痴迷,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像是一口枯井,要将人吞噬殆尽。窗外,残阳如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谭月筝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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