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中美合拍

1994年的浦东国际机场没后世那么熙熙攘攘，现在这里的国际航班不算密集。

　　接机口附近，站着五六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子，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正是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厂长钱运达。他身侧略后半步站着方青松，作为这次《宝莲灯》的制片主任，他肯定也会来。

　　方青松旁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小周，是厂里新分来的大学生，负责外事联络，此刻手里举着一块用中英文写着“欢迎迪士尼团队”的牌子，表情有些紧张。

　　另一边是位四十多岁的干部模样的人，姓王，是市里分管文化的领导，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是复旦大学英语系的高材生，被临时借调来当翻译，正小声默念着几个专业术语。

　　广播里响起了航班抵达的通知。

　　不一会儿，通道里开始陆续走出旅客。很快，几个外国人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一共五个人，三男两女。

　　“应该是他们。”小周小声说，把牌子举高了些。

　　那几个人也看到了牌子。为首的金发男人目光扫过来，脸上露出笑容，带着团队走了过来。

　　“欢迎！欢迎来到上海！”钱运达上前两步，伸出手，用的是练了许久的英语。

　　“Thank  you!  Thank  you  for  having  us.”金发男人握住钱运达的手，力道很足，“I'm  Robert  Miller，  lead  producer  for  this  project.（我是罗伯特·米勒，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

　　翻译连忙上前，把双方的话翻成中英文。

　　一番介绍下来，迪士尼团队的五个人都认识了。罗伯特·米勒，总制片人。棕发女人叫凯瑟琳，是动画总监。技术总监尼尔。另外两个年轻些的，一个叫迈克，一个叫莉莎。

　　“路途辛苦了，我们先去酒店，安顿下来，下午再谈工作？”钱运达提议。

　　罗伯特看了看手表：“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直接去工作室看看。飞机上休息过了，时差问题不大。我们这次行程很紧。”

　　翻译把话翻过来。钱运达和方青松交换了个眼神。

　　“也好，那咱们就直接去厂里。”钱运达点头，“车子在外面等着了。”

　　两辆黑色的桑塔纳驶出机场，开往市区。一路上，罗伯特和凯瑟琳看着窗外的景色，不时低声交谈几句。90年代中期的上海，正处于建设高潮，到处是脚手架和工地。

　　车子开了近一个小时，才驶入厂区。

　　车子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众人下车。

　　“这里就是我们的制作车间。”方青松介绍道。

　　罗伯特环顾四周，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露出礼貌的笑容：“看起来很……嗯，很有历史感。”

　　翻译把“有历史感”翻成“有底蕴”，钱运达脸上的笑容更自然了些。

　　尽管强项压抑自己心中的感觉，但是几人看到如此破旧的制作环境，还是忍不住面露不屑。

　　上了二楼，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看起来原本是个车间改造的。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架子上、甚至空中悬挂着的无数画稿。

　　左侧的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故事板，用彩色的图钉固定，从《宝莲灯》的开场一直延续到结尾，每一格都画得极为精细。右侧的架子上，分层陈列着人物设计稿：

　　沉香的少年、青年不同造型，三圣母的端庄柔美，二郎神的威严霸气，哮天犬的凶猛灵动……

　　房间中央的几张桌子上，铺着几幅巨大的背景原画。一张是巍峨险峻的华山，一张是幽深神秘的海底龙宫，还有一张是金光万道的天庭，宫殿楼阁，气势恢宏。

　　迪士尼团队的五个人一进门，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罗伯特表情变得严肃。凯瑟琳则直接走向最近的一面墙，仰头看着那些故事板，眼睛越睁越大。

　　“Oh  my  god……”凯瑟琳低声惊叹。

　　“这是全手绘的？”尼尔问，他弯腰仔细看一张背景原画上岩石的纹理，发现那不是简单的涂抹，而是用极细的笔触一点点皴擦出来的，质感逼真，光影分明。

　　“是的。”方青松走上前，“我们全部是手绘。从剧本、分镜、设计稿，到原画、动画、背景，最后是描线、上色、拍摄。一秒钟二十四帧，每一帧都要画。”

　　翻译在旁边快速补充。

　　罗伯特走到另一面墙前，那里贴满了各种造型的草图。有早期的沉香设计，从稚嫩的孩童到英武的青年，几十个版本。有二郎神从传统戏曲脸谱到更接近真人比例的演变。还有各种小妖怪、天兵天将的造型，每一个都栩栩如生，充满想象力。

　　凯瑟琳已经完全被吸引住了。她走到一张透台前，看着画师正在绘制的一帧——沉香与二郎神在空中激战，两人兵器相交，火花四溅，周围的气流被搅动，形成螺旋状的劲风。画师用蘸水笔勾勒出每一道气流的走向，用细线表现火花的迸射，动作的张力几乎要从纸上跃出。

　　“这种动态……”凯瑟琳喃喃道，“完全是用线条表现力度和速度，没有电脑辅助，全靠手感……”

　　尼尔蹲下身，仔细看一张已经完成上色的赛璐珞片。那是沉香的一个特写，少年倔强的脸庞，眼神清澈坚定，色彩饱满均匀。

　　“这是怎么上色的？”尼尔问，“看起来……非常均匀，而且有层次感。”

　　“手工上色。”方青松介绍道，“我们把画好的线稿复印在透明的赛璐珞片上，然后在背面用特制的颜料上色。一种颜色一种颜色地上，要等干了再上另一种。一张画，有时候要上几十种颜色。”

　　凯瑟琳和尼尔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撼。

　　他们是迪士尼顶尖的动画师，见过世界上最先进的动画制作技术。

　　在加利福尼亚的工作室里，他们有庞大的电脑集群，有最先进的扫描仪、绘图板和渲染农场，有成千上万的数字资产库。他们可以用电脑模拟出任何想要的效果，可以轻易地复制、修改、调整。

　　但在这里，在这个看起来有些破旧、光线也不够明亮的车间里，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动画。一种完全依靠人手、肉眼、和无数个日夜的专注堆积起来的动画。每一帧，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每一笔，都凝聚着画师的全部心神。

　　“不可思议……”凯瑟琳轻声说，“这完全……是艺术。”

　　罗伯特的脸色也彻底变了。他收起了刚进门时那种傲慢，。他走到钱运达面前，郑重地说：“钱先生，我必须说，我为我刚才可能流露出的任何轻慢道歉。你们的工作……令人敬佩。这完全是艺术家的工作方式。”

　　翻译把话准确地翻了过来。钱运达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真正的、自豪的笑容。

　　“条件简陋，让各位见笑了。但我们有最好的艺术家，有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手艺。我们想做一部能代表中国的动画电影，一部能让全世界看到的、我们自己的故事。”

　　参观持续了近两个小时。迪士尼团队的每个人都很认真，问了无数个问题。关于绘画技法，关于颜色理论，关于中国神话的设定，关于角色的情感表达。中方画师们虽然语言不通，但通过翻译和比划，也尽力解答。

　　中午简单在厂里的食堂吃了顿饭。饭后，一行人移步到会议室，正式开始谈判。

　　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条桌，两边各摆了几把椅子。方青松这边坐着钱运达、他自己、还有刚赶到的姚珮芳。

　　迪士尼团队五人坐在对面。罗伯特居中，凯瑟琳和尼尔分坐两侧，迈克和莉莎坐在靠边的位置。张明坐在桌子一端，准备翻译。

　　罗伯特开口：“我们很荣幸能参与这个项目。今天上午的参观，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你们在手绘动画上的造诣，是真正的艺术。但我想，钱先生，方先生，你们邀请我们来的目的，不仅仅是互相欣赏。”

　　他顿了顿，等张明翻译完，继续说：“迪士尼在动画技术，特别是电脑动画（CG）技术的应用上，处于世界领先地位。我们可以为《宝莲灯》提供几个关键方面的支持。”

　　“比如三维场景和特效。数字着色和合成。人物模型的建立等等。”

　　“那么，罗伯特先生，这些技术，如何应用到我们的流程中？我们的人肯定需要学习，需要时间。”方青松道。

　　“这正是我们要谈的。”罗伯特坐直身体，“我们会派一个常驻团队，包括凯瑟琳、尼尔，以及几位技术支持人员，在项目期间驻扎上海。

　　我们会带来必要的硬件和软件，并负责培训你们指定的技术人员。同时，我们会在美国组建一个远程支持小组，处理更复杂的渲染和特效制作。”

　　他看向凯瑟琳。凯瑟琳接过话：“艺术风格必须统一。我们的CG场景和特效，必须完全服务于你们设定的美术风格。所以，我需要和你们的艺术总监、背景设计师、色彩设计师进行最深入的沟通。我们要把中国画的韵味、水墨的感觉，用三维技术实现出来。这不是简单的技术移植，这是艺术创作。”

　　这番话，说得非常到位，既体现了专业，也表达了对中方艺术风格的尊重。钱运达和方青松的脸色都缓和了不少。

　　“那么，罗伯特先生，”一直安静听着的姚珮芳开口了，“让我们谈谈具体的合作方式，以及预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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